靳秀萍：谒秦穆公墓

午后雪霁，蚀骨的寒风中，独自一人漫步秦穆公陵园。这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杰出的亡灵。伫立穆公铜像前，仰望衣袂飘飘、手握利剑、指点江山的秦穆公，我多想知道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秦国国君是如何奠定他的春秋霸主地位的。这位出生于早秦时代的伟大君主、这位有着较高历史地位、二十位建都雍城秦君中最为贤明的一位和秦国发展史上颇有影响的重要人物，是怎样将弱秦由一个西周附庸小国一度带出积弱的境况，在雍城为秦国的崛起奠基，继而成就春秋霸业的。

置身清冷的博物馆，先秦厚重、悠远的历史令我目不暇接。我慢慢走近它，徐徐翻开先秦历史的宏伟篇章，一股浓郁的穿越两千多年的黄土气息弥漫开来。我悉心轻拂着历史的尘埃，慢慢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轻轻撩开它神秘面纱的一角。

踩在曾烙下秦穆公无数脚印的土地上，聆听黄天厚土下秦人铿锵有力的步伐声。他，竟然离我这样的近。战鼓擂，我听到他胸膛里砰砰的心跳声。朔风中，我听到厚重的黄土下惨烈的厮杀声。我看见与晋惠公韩地一战中，他手握利剑、带领士卒在战场厮杀因负伤而身陷重围差点丢掉性命的情景，一股秦人的自豪感顿时充溢胸中：中国历史上曾有过多少文采飞扬但身体孱弱的皇帝，他们即使再内秀再有权，恐怕也难以撑起一个庞大的国家。可文武兼备的秦穆公，用强健的体魄和超人的智慧驾驭复杂动荡的时局，挥洒自如地征战列国。

我的目力穿越千年：帷帐里，他审时度势，运筹帷幄。在东进战略一度受阻时也曾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苦苦寻觅自己生命和霸业的支点。我分明看见他用计谋将从晋国投奔到戎人的由余招来作谋士，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奋发图强、锐意进取的不屈不挠精神，使他走上了一条无比艰难但最终成功的道路。对戎人的胜利使他博得了周王的祝贺，为日后秦统一中国奠定了坚实的基石。

缓步前行，“穆公赐酒赦野人”的雕像映入眼帘。“骏马遇盗，秦王不嗔。先倾美酒，反畏伤人。邻兵向国，穷寇侵秦。于时大盗，还作功臣。”

凝望这座距我的蜗居仅几步之遥的秦穆公陵园，我自觉惭愧：我是秦人—粗犷豪放、崇尚武力的秦人之后裔。我曾无数次地从他面前走过，竟然都熟视无睹；我也曾一次次舟车劳顿地远赴异地寻访名胜古迹，却一直忽略了身边的风景。

我的思绪再次飞跃千年：连年征战中百姓“折骨为炊，易子而食”的惨烈场面令秦穆公痛心疾首。龟裂的旷野，饥肠辘辘的农人，偶获良马宰杀充饥。视驰骋疆场的战马如自己生命一样的秦穆公，不仅免其罪，而且还赐给美酒，防止因食马肉而中毒。若非王者，何人还会有此等广阔的胸襟？

恩赐的美酒在野人体内激发出无穷的报恩情怀。秦晋韩原大战，在秦军被围，穆公受伤的千钧一发之际，三百赦罪之民冲入敌阵左冲右突，奋力拼杀，生擒晋惠公，战争反败为胜。“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

宽仁恤民、取信于民和以德报怨的王道在秦穆公身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翻阅厚重的史书，我看见那个在秦穆公帮助下继位的晋惠公的丑陋嘴脸。他即位之后却背弃诺言，不肯割让河西八城给秦国，宽厚仁爱的穆公没有听信趁其立足未稳而发兵攻打晋国的谗言，而是以德报怨，三年后晋国大旱之际，秦穆公倾举国之力水陆并进运送粮食，“以船漕车转，自雍相望至绛”，以解百姓饥荒，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 “泛舟之役”。正因为心怀黎民苍生，才未将夷吾之恶，嗔怒于晋国的黎民百姓，也才会在晋惠公趁人之危攻打秦国时反败为胜。

寂寥的博物馆里，那尊“五羖大夫”的蜡像熠熠生辉，我长久地伫立着、凝望着。两千多年前，秦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虞国亡国之臣百里奚的情景又一次再现眼前。垂暮之年的百里奚，面对穆公亲自解除的禁锢，谋略过人的他感激涕零，殚精竭虑地向穆公直言治国之道，君臣畅谈数日，穆公拜他为上大夫，委他以国政。在君臣父子讲门第论出身的古时，如此不以贵贱，不论出身，唯才是举的英明做法，被传为千古美谈。

秦穆公礼贤下士，广纳天下人才，开秦国任用客卿制度之先河。 "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因此，“牝牡骊黄”的故事才得以世代相传。他获以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等人为良将；他深谙所有百姓都有能力、有才干，才能推动国家进步，所以他求才、爱才、惜才。他用海纳百川的博大襟怀带领秦国走上了一条开拓奋进的崛起之路。

我似乎又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177具殉人白骨、三贤陪葬、秦国百姓哀恸场面，又令我如鲠在喉。是故意命三贤陪葬，好给康公以君主身份赦免三贤的机会？还是三贤感念秦穆公的恩德，主动愿意殉葬？千载北风仍呜咽，如今谁人还能知？

一幅幅浮雕和长长的碑廊，无声地向我讲述着在雍州大地被演绎、传颂了千年的秦国故事，“三平晋乱”“吹箫引凤”“秦晋之好”……让小小的雍州古城瑰丽无比，名扬天下。

轻步走出博物馆，我才从恍若隔世中回过神来。确实是的，“天下九州，唯雍其昌”已成为久远的历史。回望环绕在鳞次栉比现代化楼宇中的秦穆公陵园，我才顿悟：历经千年岁月的浸润洗礼，古老的雍城和穆公精神不是早已融为一体了吗？

这时，耳畔传来熟悉的歌声：“秦人老家，日月沧桑；西凤酒香，源远流长；丝路驿站，连通四方……看凤凰展翅，翱翔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