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媛：你好，陌生人

今年的冬天最像冬天，两场大雪从月初一直飘洒到了月底。粉妆玉砌的世界，撒欢打滚的孩子，携手铲雪的人群，朋友圈里雪的美文美图。雪，在2018年出尽了风头。

今天中午还是彤云密布，大雪纷飞，车子小心翼翼地行驶在洋洋洒洒的浪漫多情里。没想到午饭过后竟雪霁天晴，太阳晃人的眼，车子碾过路面，积雪已消失殆尽。看来，今天下午回县城没有任何阻碍了，心里不禁一阵轻松。

一直在家磨蹭到下午六点钟，才匆匆忙忙赶到路边的候车处。天放晴了，但还是冷得厉害，站在凛冽寒风里。一辆出租车漫天要价，只好任其离去。二十分钟了，没有一辆车子经过，很后悔刚才决然不坐出租车的举动。路边两三个人和我一样，缩着头，瑟瑟地东张西望。

“喂，你回县城是吧？快上车，我们也走县城。”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扭过头去，一位浓眉大眼、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望着我，他正坐在一辆面包车的副驾上。“哦。”我答应着钻进了车里，暖和多了。刚坐稳，司机就发动了车子，我连忙说道：“怎么，不等人了吗？天还早，再等会儿吧！”“不等了，是朋友来接我，顺便捎上你。”浓眉大眼回头微笑着。我不由心里一惊，眼看天快黑了……

车子慢悠悠地开动了，我握着手机想打个电话，但又不知要说什么。终于，上来了两个人，五十多岁的模样，背着大大的双肩包，随之带进来一股冷风，不禁打了个哆嗦，却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温暖。

天完全黑了下来，路灯射出昏暗的光，车子时快时慢，颠颠簸簸地往前，车内一片安静。忽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响起，浓眉大眼接起了电话，声音也大：“你好……我拉了一车芹菜，比往年要高一些……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刚才到火车站送媳妇孩子去了，她回娘家……已经两三年没回去了，明天早晨八点就到了……我年末了再过去……”

我呆呆地望向窗外，耳朵里满是他的电话，外面黑漆漆的一片，随即又是静默。“走到哪里了？这条路怎么这么陌生？”我脱口而出。后面一位大爷探身向前：“女子，你走哪？”“我回县城。”“哦，这条路经过我们那儿，也能回县城，对着哩。”浓眉大眼也转过头来：“这条路是远了一点，咱先把两位大爷放下，再把你送到县城去……放心！”司机师傅应和着。两位大爷下车了，我似乎觉得他们在临下车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心，揪到了一起！

车里的空气又凝固了，电话铃声吓了我一跳，肌肉缩成了一团。“呵呵，小美，睡醒了吧……你乖乖的，爸爸过几天就去找你……现在爸爸去奶奶家……爸爸好多天没见奶奶了……要听妈妈的话……”一个带着牛奶味的甜甜的童声传来，浓眉大眼的声音柔软得像妈妈亲手做的小棉袄。我忽然笑了，心里也暖暖的。

窗外的路灯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马上就到县城了。浓眉大眼回过头：“马上到了，从南大门进去，把你直接放你小区门口，今走了个大圈圈，用了不少时间。”“没关系，我不赶时间。”我笑着回答。不由想起了1944年的那个圣诞夜，两个迷路的美国大兵和四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德国士兵在德国一位女主人家里度过的那个奇妙而美好的夜晚。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小区门口，浓眉大眼和司机师傅同时转过头：“记着把你东西拿上，慢点。”“地上滑得很，慢点下车，别急。”我忙不迭地：“谢谢、谢谢……慢点开！”

看着车子在明亮的灯光里渐行渐远，我忽然想起了苏东坡和佛印的故事。当苏东坡戏谑佛印像一堆狗屎时，佛印却认为苏东坡像一尊佛像。苏东坡正在得意中，苏小妹哧哧而笑：“禅师心中有佛，故所见皆佛。大哥心中有狗屎，故所见皆狗屎也。禅师心静，大哥心秽也！”    

寒冷中，我沉默着，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被教育“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所以总是用一种戒备的心理来对待陌生的微笑、陌生的付出和陌生的关爱，到底是我们太过脆弱还是周围陷阱太多？其实，信任和爱情一样，是个亘古的话题，只是沦落到如今，似乎更难能可贵了吧。

我真想借着今夜温暖的灯光，对那些和我们有缘的陌生人说一句：“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