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秀萍 | 送别

黑漆漆的夜，车子在雪亮的车灯照射下从小区徐徐驶出。又一次到了离别的时刻，拥抱，挥手，目送。

昨日，女儿还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缠着妈妈讲故事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上到大三的大姑娘了。从她进入宝鸡一中的那一刻起，这样的送别场景有过多少次呢？

陌生的校园，陌生的面孔，十二岁的稚嫩的她惊喜、好奇、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我们帮女儿铺好床铺，买齐生活用品，午饭后，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在人流中走向教室，我竟然没有意识到这是我们母女俩的第一次正式离别。和老公痴痴地坐在校园里，静静地等着孩子放学，等到的却是保安劝我们尽快离开学校。但孩子的饭卡我们还拿着，怎么办呢？眼看校园里已经没有了学生家长逗留，老公只好给在该校任教的同学打电话，托她将饭卡转交给孩子。我们俩就这样怏怏不乐地离开了，没有眼泪，只有离别。

第二天早晨，女儿带着哭腔打来电话。听到女儿吃不上饭消息那一刻，我真后悔，不该把她送出去读书，当时心中第一个念头是：不管学习怎么样，我一定要她黏在我身边。在煎熬和神经质中度过了第一周。从离别那一天起，我开始失眠，每晚的9:05分，我手握手机，会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钟时接通她的电话。

从此每个周日的下午，女儿背着书包，老公拎着水果，牵着女儿的手，一路千叮咛万嘱咐。偶尔，我默默跟在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上车放好东西，看着车子徐徐开启。和众多家长一样，我们跟着车子从车站内挪到车站外，大巴车抛出一股尾气扬长而去。我拖着空荡荡的身子回到家，长久地呆坐。在失魂落魄中大声向老公发泄着不满，我埋怨他把孩子送那么远，我哭诉着：她要是被同学欺负怎么办？要是买不到饭怎么办？感冒了怎么办？生活费不够花怎么办？

我清楚地知道，我们和孩子都正在经历心理的断乳期。尽管这是每个孩子和家长迟早都要面对的问题，我却不愿意它这么过早地到来。这意味着她开始学着走向独立，可她才那么小，身为母亲的痛楚和担忧使我倍受煎熬。血浓于水的爱、心连心的惦念、痛彻心扉的牵挂是与生俱来的人之初性，距离难以阻隔亲情，它会令亲情疯狂滋长和发酵。

从那一刻起，我们一家三口，周五接，周日送。初中三年，清楚地记得只有一次我没去送她。

我不相信，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乖巧懂事的女儿怎么会偷偷上网，而且还是在初三备考的日子里。她是老师和同学眼里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是宝一中“十大校园之星”之一。当老公的巴掌挥向她的那一刻，我的心刀扎一般的痛，我的心在苦苦挣扎，像热锅里的蚂蚁，每一分理智，每一寸肌肤，好像都被扯碎，揉成一团，生不如死。我彻底体会到人世间心痛的滋味，我奋力拉住老公。我的心好痛，好痛。后来，在老公循循善诱下，女儿泣不成声。做好的饭菜，女儿没吃一口，老公未动筷子，我以泪洗面。

那个周日下午，女儿默默地收拾好东西，掀起门帘，用红肿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我严厉的目光刺向了女儿，然后又拧过头，回她一个侧影。眼睛的余光瞥见女儿转身的刹那，泪水禁不住涌了出来，听到他们关门声的一刻，我已经泣不成声。可是，我一定要她记住：我们允许她第一次犯错误，但绝不允许她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虽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成长就是一场痛苦而美丽的蜕变，有些错误代价太大，不能一犯再犯。

中考后，有的和她同分数的孩子选择去了西安，而她选了宝鸡中学。军训那天，我们陪她走进了宝鸡中学，美丽的校园吸引着她。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和众多的校友打着招呼。初中三年的历练，她早已不再是那个羞羞答答的小女孩。她带我们熟悉校园，自己报到注册。

“爸、妈，你们走吧，我自己能行！”女儿不由分说地下出了逐客令，又给我们一个深深的拥抱。还有什么能比女儿的独立自主更让我们欣慰的呢？“人生的每一笔经历都是可贵的，我已经长大啦！”她居然像个小大人一样给我们讲自己的阅历，我哑然失笑。

清晰地记得开学那天，连绵的秋雨没有阻住孩子的热情，她坚决不要我们请假去送她，高中三年，是女儿心智成熟最快的时期。她张驰有度，成绩名列前茅，性格开朗活泼。她不再像初中那样会因为同学的一句玩笑而郁郁寡欢，也不会因为同学的霸道而黯然伤神，她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着学习生活和成长过程中的各种烦恼的琐事。

我总以为孩子成熟了我们可以放手了，但像大多数家长一样，黑色高考同样令我们备受煎熬。身处重点班的她会在考试失利后把自己关进房间，她拒绝爸爸的辅导，不愿意我们提及学习成绩。在我们送她上车时，她只是默默地接过东西，轻轻一挥手，依然是莞尔一笑，我深谙她那一刻压力山大，她的倔强又一次牵动我焦灼的情绪（关于女儿的高考曾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我和老公在惶恐不安中陪女儿熬过了高考。

在进入大学校园的那一刻，她居然比我们还显得淡定从容。尽管离别前我已泪眼婆娑，尽管我们哭着相拥而别，纵然地铁上也难抑不争气的眼泪。我深深地知道，这一次离别，对我们和女儿都是一次巨大的考验。

我想起了中学六年来：她只身一人参加夏令营；在被开水烫伤后怕我们着急而不愿告诉我们，自己忍着剧痛，一个晚上三次用凉水冲洗伤口；她经受了学习成绩的起起伏伏；她从不攀比也不媚俗……

我深信，中学六年的住校生活早已将她历练成一个能抗击风雨、迎接挑战的阳光女孩，我又怎能羁绊住她追梦的脚步？我欣慰，我想应该可以放手了。

想起了龙应台《目送》里的一句话：“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她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如今，短暂相聚、长时别离，成了我们家庭生活的主要常态。一次次的相聚和别离，不是渐行渐远，而是重逢后无比的欣喜，是我们和女儿一次次的共同成长。身为人母的我深谙：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只能一个人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