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永利 | 悼大舅

文 | 薛永利

春节假期值班时，一陌生电话号码突兀出现在我的手机上，显示号码来自故乡。我一边犹豫一边接上电话，对方直呼我乳名，肯定的语气和熟悉的声调，令我倍感亲切。原来是大舅过年回节送灯笼，从母亲处打听到我手机号码，专意打过来的。大舅在通话中大声地嘱咐我工作要尽心尽力，压力不要大，少操心家中父母亲戚，把公家事干好。在外工作多年，若是逢年过节回家，我总要礼节性地看望大舅，与他闲聊些家长里短、人情世故等无关紧要的事，他会习惯性地鼓励我用心工作、干出样子。未曾想到今年他竟然会远程打电话来反复叮咛我，这份意外，这份殷切，让佳节值班的我心里暖洋洋的，同时伴着感动。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事真的无常！在与我通话的几天后，老家春节气息依然浓厚之时，大舅却毫无征兆地突发脑溢血，走完了自己六十八个春夏秋冬，永远地离我们而去。当母亲嘶哑地哭着告诉我时，我瞬间惊呆了。虽因工作缘故，我对生老病死、阴阳两别并不陌生，但亲人去世的消息，如同冰桶浇落，使人浑身冰凉，我不愿相信这残酷的事实。几天前还是身体硬朗、声若洪钟、思维敏捷的人，今天说走就走了，永远地离开了他的亲人乡邻，永远地离开了他终生热爱的生活，永远地离开了他奋斗一生的故乡，呜呼哀哉！

我泪眼朦胧，思绪万千，情难自禁，悲泣喑伤。血脉相连，父母言传，丝缕千万，多日绕缠，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大舅的印象与故事。

大舅生性豪爽。他长期生活在故乡农村，性情耿直，快言快语，喜豪侠仗义之人，待人亦是赤诚相见、一片真心。凡接触过他的人，大都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直爽和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颗钉的诚信。为此，他能在一次买卖交易中与对方成为莫逆之交，他能在一次偶然收到的干爸馍后与干儿子一家成为多年常走不歇的至深亲戚，他也能在一次挖坑的牌桌上结交脾气相投的牌友，他还能在随意聊天中与聊友结为终生好友……他的朋友遍布在他所能涉及的各行各业，且在朋友圈中具有较高威望。大舅作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他既未乐善好施，也无位高权重或万贯家财，为何朋友如此之多？我想这也许是他那豪爽的性格和与人为善的本性，使他易获朋友们的信赖，更使他无意中掌握了待人接物和交友的王道。

大舅生活节俭。从有记忆起，很少见他穿过时尚新衣，偶尔置办一件像样的衣服会穿许多年。衣着主色调永远的黑灰蓝，夏季偶穿白色衬衣，人就会显得很精神。几年前，冬天常见他脚上穿的是我从西北邮寄给他那又笨又重的军用翻毛皮鞋。只要我去看望，他便会说：“这鞋嘹得很，不仅暖和还可蹚雪。”直到年纪稍大，大舅才换成轻便些的鞋。冬天室内虽冷若冰窑，但他也不会轻易生火炉。只要见到他，我会反复劝说他注意保暖，不要冻病。近两年，表弟给大舅居住的屋子安装了空调，他也很少打开使用。他说：“我就感觉不到冬天冷。下雪冷极了有热炕哩！”去县城或镇街道办事，他一直骑自行车或电动车，很少坐公交或者出租车。即使错过饭点，他也要回家吃饭，绝不会轻易花钱在县城或镇街就餐。作为外公外婆的长子，或许自幼家口众多，养家糊口的重担过早地压在他身上，让他无法逃避，别无选择。因为家大人多，需要节省或积攒每一分钱来维持全家人的生计。于是，勤俭持家成了他一生的习惯和秉性。

大舅干事出色。农村改革伊始，他组织全家承包了生产队位于北山深处一块行将废弃的山庄。在农业机械并不发达的七十年代，仅靠人畜耕作，手工劳动，大舅把村集体难以维系的山庄，经营得风生水起，收成不俗。虽十分辛苦，但在当年粮食紧缺、物质匮乏之时，让一大家人吃饱穿暖，充分展示出他的过人之处。缺衣少食的乡邻识其能、慕其才，选举他担任生产队长，带领父老乡亲一起解决温饱。其时，虽有农业联产承包制的利好政策，乡亲们劳动热情空前高涨，但村中地少人多，水浇田有限，庄稼收成多半靠天，乡亲们也只能混到吃饱饭的程度。唯有另辟蹊径，才能使乡亲们的腰包鼓起来。为此，他跑山东、下四川反复考察，把村中剩余劳力集合起来，成立工程队，到秦岭深处参与修建安康至城固的铁路，搞副业挣钱，一干就是多年。大舅曾说，为拿到工程项目，他仗着年轻力强，每年入冬前，独自给铁路工务段的职工拉煤，买米送粮，每次他都要累得腰疼很久。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逐渐与施工方建立了稳妥的合作关系，经常会得到一些机械施工难以实施，只能靠人工完成的工程任务，使工程队不需任何投资，只要出人力，每个工作日便可挣到高于铁路职工的薪金。能挣到钱，人气越来越旺，人头越聚越多，副业超越农业主业，收入不断提高，工程队人数最多时曾达到二三百人。他是在村子甚至县域内较早栽植苹果创收的人。他不仅充分发挥村子靠山近、昼夜温差大的地理优势，且改革以往种植模式，技术主导、科学栽培、精心作务，摸索出生产商品果十一道工序法，种出的苹果个头大、品相好、甜味正，出手快，不愁卖，引得乡邻纷纷栽种果树。如今果园已遍布全村，苹果也早已成为村子、乡镇乃至全县的支柱产业，这也许与他的示范引领效应很有关系。正是他组织带头，使得临山靠河、土地贫瘠、贫困落后的小山村，在改革开放初期就率先迅速发展，逐渐建成全镇首批文明村。

大舅说话占理。他虽是初中毕业，文化程度不高，但长期任生产队、村委会基层干部，做群众工作非常内行，世事人情、乡约民俗烂熟于心，说话严丝合缝，大小道理滴水不漏，让听者闻其言犹如法官断案，其声更是字正腔圆、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因而，既使他卸任村干部多年，仍常被请到发生矛盾的家庭去处理纠纷，评说道理，解决问题。经他调解的矛盾，十有八九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双方满意，因此大舅渐渐成为村中德高望重之士。但他奉行一生的村干部说理和做事方式，在处理兄弟姐妹亲情关系中却遭遇了一个又一个滑铁卢。在他人生最得意之时，除我母亲与他保持兄妹联系外，其他兄弟姐妹视他若陌路。作为一个乡村成长起来的宗族式村干部，他用社会通行的公道来处理自己的家庭矛盾，显然忘了亲人之间是认亲情、讲感情的地方，任何道理在遇到具体问题时可能会是无理，兄弟姐妹是血脉相通、无法割舍的联结体，感情和亲情可能会高于一切，这些他在生前没有想通，身后亦未见到他所有的兄弟姐妹全部叩首痛泣于其坟前。

大舅一生艰辛，奋斗不息。他精明强干，处事有方，治家严谨，他教养的表弟表妹品行端正，为人朴实，他带的孙子孙女也已上班上学。正当他该歇歇脚休息休息，享受人生惬意时光之时，性格倔强、能说会道、勤俭节约的大舅却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他走得那么急促、那么意外，让他的亲人朋友猝不及防，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更是让他的子孙痛感“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这样的遗憾将终生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