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相依为命”的岐山小吃摊

昨天从老家返回西安之前，几分钟之内在岐山县城发生的一件小事，一直让我很震撼，也有些伤感。但都没来得及现场写实记录，只能是事后补记，未必完全与当时的心情保持一致，可这也没办法的。

当时，刚进入岐山县城，在约定的地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卖鸡蛋醪糟和蜂蜜粽子的小吃摊，旁边还有一家卖岐山擀面皮的小吃摊。我要找的小吃摊老年男摊主正低头打着瞌睡，那是午后一般人正困时。

前天在县城时，我又看见这家小吃摊在卖醪糟胚子，人家说第二天刚好要有新做的，就提前付钱向人家预订，同时，我们还聊了几句。

早些年，我就认识这个人，不过，前两年时，我才知道，他其实和我村一个叔还有亲戚关系，是那个人的姐夫。我没见过他在非小吃摊之外的形象，比如，走亲戚时的衣着光鲜。听他说，如今的生意不好做，而且，醪糟比不得其它吃食可以独立成餐售卖，这个一般是要和擀面皮搭配着售卖和现吃的。食客吃过油辣辣的擀面皮后，再煽一碗甜丝丝的鸡蛋醪糟或甑糕醪糟，真的是通体舒畅，肚圆胃饱。但不吃擀面皮，单独喝醪糟的情况比较少。甑糕醪糟并不是传统小吃，而是卖甑糕的在剩下时想出来的一种延伸售卖和利益最大化的合作创新方法。但既改进了醪糟口感，又利于甑糕售卖。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近年来，为城市美化和饮食卫生，所以，小吃摊基本上进入了门店，不再在外面路边随意摆摊。可是，醪糟摊，很难独立开店经营。所以，一般是擀面皮摊开门店了，就顺带着自己烧醪糟卖。这种情况下，他们做的质量就很一般。当然，醪糟的来源，多还是原先那些长年做醪糟生意的人，标的也多是“祖传秘方”。这个人，顺带还卖粽子。问及为何不一起给擀面皮门店送时，他是这样解释的：因为醪糟送出去后，就不用再收回。但粽子因为有包粽子的竹叶需要回收再利用，所以，不能送货上门，因为那样的话，粽叶就无法收回来。所以，在无奈的现实之下，粽子还得自己单独再卖。醪糟和粽子都用的是同一种原料，也都是吃擀面皮的绝佳搭配。但在新时代下，只能采用不同的经营方式。说到这里，我也明白了。前天晚上，我经过时，只他一个摊还留守，剩下六个粽子我买了两个。当时，正准备收摊，剩下的也不卖了，说带回让家人吃。我想长年吃剩下粽子肯定都腻了，应该是不想再熬时间，留待第二天再卖。在我面前，不好意思直说而已。我很体己地微笑，他起身拉架子车走时，才发现那人原来腿有问题。

我走过去说取醪糟时，一下子惊醒了他，反而很高兴的。赶紧拿出已准备好的醪糟胚子，还说怕我忘记了不来取。前一天，没登记我的电话，不知如何联系我。早上出摊后，总不时专心致志地抬眼看路边有没有我的身影，生怕无意中我会飘过。为了不被驱赶，他们摆摊的位置已经退缩到树林里面去了，路过的人稍不注意，就不会留意到还有小吃摊。自然，生意会受到很大影响，可这样做会安全一些。他念叨着说，提前都收了我钱，再不给我东西的话，会不好意思。也知道我在西安工作，不会像本地的，即使今天忘了明天想起再取也来得及。

装好醪糟之后，我又买了几个粽子，这个人的手艺真心不错，蜂蜜也放得多。临走前，我看装醪糟的袋子只有一层，要求再套一个。那个人说自己摊上没有大袋子，就向旁边擀面皮摊老汉要了一个。面皮摊主起身时，我才发现，这也是一个腿有问题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因为坐久了，一时有些麻木而不便的样子。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吃摊主，竟然都残疾人，而且，并不老的年龄却经历了岁月的深刻侵蚀。

想着，应该买上几份擀面皮，心里会好受些。但从村子出来之前，已经买了擀面皮。自己也不能再随意吃这些曾经很喜欢吃的家乡美食，所以，就没现场再品尝一下。看着擀面皮摊主的眼神似乎有些不情愿和淡然的样子，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给人家微笑了一下表示致谢。或许，人家根本就没这种小心眼的意思，只是我自己的敏感歉意而已。

小的时候，就知道，岐山小吃遍地开花，到处都是。做这些小食摊生意的人，也是五花八门，形式也多种多样。靠这能发大财的很少，基本都是勉强糊口，也多是拉着架子车做流动生意。他们都是坐着做生意，看起很舒服和轻松。但长年坐着，会带来许多疾病和伤害。我想，这两个人似乎辛苦不是主要的。他们的残疾，很有可能不是因为天生或突遇什么伤害而造成的，而是长期坐着血液循环不畅造成的。

我们从小都很喜欢吃的岐山小吃，一部分人因此而富起来，也名气很大。昨天我们参加的就是我村的擀面皮王也是我的小学同学为儿子举行的婚礼。她也从小擀面皮摊开始，如今却依然坚持亲自为所有食客提供着各种各样的地道岐山美食。她之外的大多数，都是相当平凡而无名的。有时，基于这些原因，对他们做得并不好吃的美食我也能理解的。

两个小食摊主，都是残疾人腿脚不便，但我不知道是以前天生就残疾还是后天因为各种事故或疾病而造成的。我想，选择性做一些并不需要经常出力和走动的活，对这类人群是合适的，也有可能还是他们长年坐着干活造成的二次伤害。总之，如今年龄并不很老，但身体早已病残。或许一辈子只学会了这个手艺，也就只能靠这个来吃饭呢。

他们的摊位都是自己搜寻出来的，邻摊关系也都是临时随机组合的。有时，两个或几个小吃摊相互之间还会有许多矛盾和分歧，我也曾经见过彼此不待见的吵架，甚至为争食客或邻摊关系打架的也有过。但这是合作状态之下完全可能存在的正常的分歧和矛盾。一般，很快自己就会和解和修复。大家都为了同一种促进生意、赚点小钱的目的而在一起摆摊，所以，更多的是彼此和谐共处，互帮互助。两个男人同时起身干活，腿都不太灵便，还互相打趣地说，对方的饭随便吃，也不用补差价。你吃我的擀面皮，我喝你的鸡蛋醪糟，倒也省去了家人送饭的麻烦。当然，不可能长年这样吃饭，身体也受不了的。他们主要是为食客们提供美食，自己却都吃腻了。我相信，这一点是真的。我们自己经常连续吃一两顿同样的饭，也会厌烦的，都会想法子尽快地换品种。何况，他们长年累月地如此，但也有始终吃着很香不腻的那种。

最后，只买了他家粽子和醪糟，没买他的合作伙伴擀面皮，还用了人一个袋子。我想人家未必会生气，本身事也不大。而且，并不是每一个食客吃了擀面皮之后，还要再喝一碗鸡蛋醪糟。有些食客，可能在其它地方吃完擀面皮，走到这里再喝一碗鸡蛋醪糟。提擀面皮走的也多，就不大会单独再喝醪糟。我自己的习惯也是，一般碰到只卖擀面皮不卖醪糟的摊位，我都不会刻意去吃的，除非附近别无选择。

走前又望了一眼路对面形象一如几十年前互邻小吃摊，两个已知天命但并不很老的男人，身子不端正地坐在摊前，落寞地等食客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