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晓航｜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家族里三辈出教师，算是书香门第。

我的二爷和伯父都是农村民办教师出身，和许多曾经的农村民办教师一样，下班务庄稼，上班教书育人，提起镰刀和锄头下地是熬苦的农民，拿起粉笔和书本走上讲台是传道授业的先生。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田间地头和象牙塔间奔波劳碌，拿着微薄的工资，扮演双重身份。

老师与农民，一个是脑力劳动者，一个是体力劳动者，看似相去甚远，实则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种庄稼与教师育人不都需要付出辛勤和关爱吗？

秋季是开学和播种的季节，夏季是毕业和收获的季节，桃李不言，春华秋实，收获了一茬茬庄稼，也收获了一届届学生。

每粒种子发芽有早有晚，出苗有高有矮，好比每个学生天资和努力良莠不齐。教师就像谦卑的农夫，悉心呵护着小幼苗，让每个学生都有权利平等接受关爱的甘霖、汲取知识的养分、照射自由的阳光。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有人把教师比作园丁，不无道理。国之富在经济，国之强在军事，而经济繁荣和军事强大离不开科学技术，离不开人。我始终觉得，他们甘守乡村基层教育，在落后的教育环境下默默执着坚守，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祖国建设接班人，就是无名英雄。

这样的无名英雄像星星燎原之火撒遍中国农村基层大地，照亮了农村教育，给农村孩子打开知识的宝库、插上理想的翅膀。没有花香，自有书香为伴；没有树高，自有德高润身。纵是一株无人知道的小草，也要点缀整个春天。

有人说，教师谨细慎微，小气抠门，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谁知，曾经的乡村民办教师收入低、孩子多、上有老下有小，其中的无奈与辛酸滋味，唯有当局者心知肚明。

兴由勤俭败由奢，二爷和伯父在物质上过着平淡至简的生活，甘于生活清贫简朴却精神充裕富足；待学生及子女教育要求严格，感情关怀又温和细致入微。矛盾的事物，总能在教师身上找到平衡点。

二爷和大伯的孩子曾是他们的学生，他们的学生又何尝不像自己的孩子？

家风不是书面立的规矩，而是亲人彼此潜移默化后心有灵犀的默契。我们的家风就是“勤俭持家、诚恳做人、认真做事”，这竟与教师勤俭、踏实、温和、细致的职业特征和本能不谋而合。我想，这是家族三代的熏陶，不是偶然巧合。

二爷和伯父善良而热心肠，助人不求回报，乃至让人觉得“笨”；而我知道，那是大智若愚，给后辈子孙积德积福，我们在村里留下了好名声。

腊月时节，伯父家里都挤满了求写对联的村民，无论贫富贵贱，一律来者不拒，农家小院里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伯父一贯简朴却慷慨自费买银粉或墨汁，免费义务给乡亲们写对联，甚至叠纸、裁纸、晾对联这些琐事也亲力亲为，生怕稍有疏忽辜负了乡亲们的信任和期望。

我上高中时，在某报刊发表了一篇散文。伯父知道后细读了文章，倍感欣慰，送给我一本写作知识的书籍，并叮嘱勉励我，“有兴趣就要坚持学习、读书、积累、写作。”许多年过去了，每当回忆起往事，仍旧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二爷是村里德高望重的文化人，逢村里红白喜事，都要主事操劳，给男女老少安排分工，各司其职，事无巨细都要尽心尽力，有条不紊地安顿好，待事毕客散才放心。能人强人不如放心人，所以找二爷主红白喜事的人很多。

我记得小学时，二爷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理发的手艺，见我头发长了，就要给我理发。可惜手艺不精，理的头发难看，我被同学嘲笑是“碟碟头” ，虽然往后二爷几次要求给我理发，但我或找借口，或躲避他，所以再没让他理过头发，我还未为此暗自庆幸。

似乎一辈子很长，长到让人容易忘记很多事情，似乎一辈子又很短，短到许多陈年往事恍如昨昔。人活着，时间只是钟表里虚幻的概念和假象，人走后时间才那么真切可记了。屈指算来，二爷离开我们已经九年了。

拥有时不懂得珍惜，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这是人的通病。“难看”的发型可以让时间复原，而欠亲人的一句“谢谢”再也没有机会弥补。参加工作后，每当看到学生“难看”的发型，脑海都会浮现童年时二爷给我理发的画面。

我似乎看到他失落的眼神，该用什么词语形容五味陈杂的心情？是眼里淡淡幸福的眼泪，还是心中无声的叹息。

二爷和大伯相继离开了人世，他们曾经手植的树苗已经亭亭如盖，曾经教过的学生也成家立业，在那块三尺讲台的小世界里，成就了自己平凡而高尚的一生。

幼年无知，以为教师和普通工人一样，吵着闹着要接大伯的班，我后来终究当老师了。或许是宿命的传承，也是家族的守望与信仰。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块黑板，写下的是真理，擦去的是功利；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个讲台，举起的是别人，奉献的是自己。

宽厚仁慈的地母，愿你的怀抱永安他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