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回故乡，虽然端午节已过去了一个多月，我却仍然吃到了舅舅舅母、姐姐弟媳专门为我包的槲叶粽子。闻着槲叶散发的清香，吃着甜甜蜜蜜的槲叶粽子，我的心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每逢端午节，母亲就提前两三天在逢集的街上，买来上好的槲叶，这是槲（hú）树的叶子（槲树是一种落叶乔木，别名叫柞栎、橡树、青岗树，也叫金鸡树、大叶波罗等。槲树的叶、皮和种子都有药用价值，具有活血，利小便，除面上齄赤，菝子淋疾的作用）。槲叶含有14.9%的蛋白质，具有一定的营养价值，所以陕南人的粽子大都是用槲叶包的。母亲买来槲叶后洗净晾干又浸泡在水里烧煮，直到煮得柔韧光滑再次洗净以备用；端午节前一天早晨就开始浸泡糯米、四季豆，到了晚上开始用煮好的槲叶把浸泡得浑身散软的糯米与四季豆包裹严实，直接放在那口大铁锅的多半锅水里，压上两三块石头，生起硬柴火，看水开锅煎，火势烧旺半个小时后搬掉石头，在锅里添加开水再烧煮一个小时，就用灶灰把火半遮半掩起来，变成“文火”慢慢熬煮，整整熬煮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一亮就能吃到槲叶飘香的粽子……

其实从我能记事起，母亲就非常看重每一个节日。这主要是从节日里她给我们精心准备的美食中品尝出来的。

腊月正月时逢春节，节日密集，我们几乎天天沉浸在美味佳肴里。

母亲说腊月初五过“五豆”，一早起来就给我们熬煮包括江米、红豆、黄豆、绿豆、四季豆在内总共五样食材的稀粥汤，因为在铁锅里长时间的熬煮，黏黏的五谷香溢满整个房院，看着我们喝的稀里呼噜响，母亲笑着说，又是一个五谷丰登啊……

腊月初八是“腊八”，头天晚上母亲得准备整整一个晚上，我们才能吃到碎米、豆腐丁、红白萝卜丁、洋芋丁，配上浸泡了一个晚上的红豆、黄豆、绿豆，再用文火熬煮一个多小时的腊八粥，浇上母亲特制的“汁水”，简直香到心窝里去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常常吃的是母亲烙的小圆饼，关中人称作“灶干粮”，是用母亲自制的酵子发面烙的，香软可口，散发出浓浓的酵面香。

到了大年三十晚上，一家煮肉，全村香透！其实那时的调料远没有现在这么齐全！仔细回想，那个时候的猪是清一色的黑猪，吃的是猪草拌麸子。并且都是自家或同村人养的，要养整整一年才出栏。所以大年初一早晨，刚在鞭炮声中睁开惺忪的睡眼，就能吃到父亲母亲用猪肉、葱花、萝卜包的酸汤水饺，一口咬去一半，两口一个饺子，那种酸、辣、香旳感觉，简直浸入魂魄里了。虽说现在日子好了，随时都可以吃到饺子，可一样的备料，一样的做法，却总觉得少了一点滋味。有人说，是现在生活好了没饿过肚子的缘故。其实今日的猪肉怎么能与昔日相比？如今的猪三个月就喂大出栏，早已违背了动物成长的自然天性，怎么可能保有动物肉质的天然滋味？

而正月初二到正月十五期间吃的大年菜，都是父亲的杰作。他在腊月三十晚上用煮过肉的油汤，炸好多豆腐、面脆和红薯片。面脆就是用萝卜丝和面拌盐，捏成毛毛虫样的面结子，在油锅里炸熟，盛放在盘中当菜上桌。然后在午饭时间，用油炸豆腐、粉条、红萝卜、白菜与酱过的熟猪肉混烧成大年菜，专配米饭吃，是很深沉的一种香。

正月初五就是破五，早晨一起来母亲就给我们做好了扁食。这是完全用素馅包的一种介乎饺子和馄饨之间的一种酸汤煮食，样子很像金元宝，象征着人们富裕幸福的生活期盼，邻村有人就干脆把它叫做金元宝。里面的素馅种类多样，备料灵活自由，可以是豆腐、鸡蛋、洋芋、白萝卜、豇豆等任意一、两种与韭菜、葱、姜搭配混合，包好煮熟后，浇上酸辣蒜汁水，味道美极了，又健脾养胃，所以这种扁食特别适合老人和孩子享用。

到了正月初七“关人”，全家人晚上聚在一起吃长寿面，都是母亲亲手做的手擀面，劲爽可口，浇上商洛特有的豆腐红萝卜蒜苗炒炖的臊子汤，吃了舒服极了。这种手擀面是母亲常年累月在她的厨房里练出来的，和面讲究“三光”，即“盆光”“手光”“面光”。这就要求水与面比列适当，面要揉光揉到，擀时面团要团得圆圆的，擀杖要粗细适中匀称，一边擀一边旋转面片，旋转时擀杖与面片要始终保持15度夹角，面片顺时针转，擀杖逆时针转，擀面的力度和次数要根据和面的软硬确定。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在那块案板上演绎她的艺术人生，因为看得久了，我常常觉得她是在舞蹈。

正月十五元宵节，讲究早餐吃饺子，父亲母亲当然头天晚上做好种种准备自不必说。

二月二炒豆子爆米花，清明节擀长宽面祭祖，七月十五蒸馍撒灰祭祖，这些节日或小或带有一丝悲凉，我们在双亲兄长的恭敬端肃中似乎淡化了对美味的关注，而是跟在大人后面观看种种神秘。

而八月十五中秋节又是一个举国举家欢庆的大节日，那时候虽然很少见到月饼，却有母亲给我们烙的包着核桃仁夹红糖的甜饼，晚上祭拜月神之后，母亲就拿给我们吃，吃了月神享用过的甜饼，从此似乎对月亮有种异样的感觉了。

而今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18年了，我却还能荡漾在故乡的凉风里，把日渐粗糙的脚板伸进故乡的州河里打溅出一朵朵绽开着童年形状的水花，甚至吃到舅母姐姐的那散发母亲味道的粽子，也算是人生的幸福了。并且我也知道，失去母亲，我仍然活在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