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龙岗 | 永不褪色的红裙子

早上起床，正准备出门，妻子却惊呼，我回头看时，妻子激动地说“我瘦了！呀，肚子明显小了！”妻子一边高兴地从电子秤上挪下脚来，一边向卧室跑去，嘴里还在说着，试试昨天刚买的裙子，一定很合身。看着妻子像小孩一样地激动，我摇摇头，随口说了声“我走了”，就关上了门——我要赶到单位去吃早餐。

车行在路上，远远地看见前方一抹红色在飘动，渐渐走近了，是一个小女孩在拉着妈妈的手，边走边跳，红色裙子像斗牛士有韵律地抖动着的红色斗篷，格外显眼。妈妈肩上斜挎着小书包，看来是送女儿去学校。

转瞬间，穿红裙的小女孩擦肩而过，眼前依旧是早上的繁忙和嘈杂，小轿车、电瓶车、自行车等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行人匆匆忙忙，间或有大货车从街上驶过，轰鸣的机器声马上会掩盖其他的嘈杂声。

穿红裙子的女孩走远了，我却突然间感觉这熟悉而喧闹的早晨不见了，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记得一九八六年的夏收时节，我刚刚参加工作，每天早上骑自行车走十几里地到单位，晚上又回到县城。刚二十出头的年龄，总有使不完的劲。有一天，也是早晨，我依然骑着破旧的梅花自行车，刚从家门口拐出，远远就看见一道红色在舞动。走近时，红色的大摆裙子格外显眼，随着有韵律的步子，像西班牙女郎在翩翩起舞。等到快走近了，反而不敢去多看一眼，只是不经意间瞄了一眼。她是位年轻的女孩，剪着短发，扎着短短的两撮发髻，上身穿着衬衣，也是红色的，红色中透着小小的方格子，衬衣紧紧地束进红色的裙子中，显得格外精神和标致，这样的装束透着一股干练。这种记忆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脑海，经久不去。

那年，也正是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的《街上流行红裙子》电影最流行的时间。在那个年代，文化活动主要是看电影，每天下午电影院前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拿着来之不易的两毛钱，咋样花？是很费脑筋的事：看一场电影？还是买一尺鸡肠子吃？实在难以决定。那时，到了晚上，卖烧鸡的老婆婆就担着担子，前面挂着煤油灯，后面挂着椅叉，到了电影院门口，担子两面黑糊糊油亮亮的两个箱子往一起一并，箱盖子反过来一摆就是卖烧鸡的案板，打开椅叉先坐下，挂上煤油灯，烧鸡从箱子里取出，摆在案板上，再将鸡肝、鸡心、卤鸡蛋、卤鸡肠子等往案板上一摆。刹时间，整个电影院前就弥漫着烧鸡那诱人的香味。这香味，在整个县城最繁华的地方，在最热闹的时间段散发出，着实让人难以抵挡。在那个年代，吃烧鸡是很奢侈的事情，不是每个人想吃都能吃、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天天吃的。大不了很大气很牛地拿着两毛钱，带着嚷嚷了几天的孩子，自豪地走到烧鸡摊前，嚷嚷着：“给我鸡肠子。不要切断的。”卖烧鸡的老婆会熟练地扯出大约一尺长的一截鸡肠子，也不用刀剁碎，就整个地递过来。孩子兴高采烈地拿着鸡肠子看着、嗅着，仿佛过年般快乐。大人则会自豪地、优哉游哉地转悠着，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着、显摆着。那香味也跟着在穿梭，惹得周围人分外眼馋、嫉妒。大多数人会不经意间从烧鸡摊前走过，眼睛不用去贪婪地去看油光发亮的烧鸡，只要鼻子能闻一闻这免费的香味，也是一种超值享受。

那时，我也会隔三差五地去转一圈。可是，总有一种东西好像在牵着我的思绪，理不清，也说不明，这烧鸡的香味好像也失去了往日慑人味蕾的香味。和经常见的几个朋友在一起时，就只是没有主题的神聊着，漫无目的地在电影院前来回转悠两圈，打发掉一天里最后的悠闲时光。但总感觉这电影里的红裙子仿佛风向标，一夜之间凤翔大街小巷红裙子陡然也增多了。

时光如梭，当岁月的脚步跨过两个年头后，又到了夏收的季节。那天正好是一个同学的结婚日，我在帮完忙后，匆匆赶回家。一进门，让我十分诧异，一抹红色从眼前飘过，既没有斗牛士手中红斗篷的粗犷豪放，也没有西班牙女郎舞裙的热情奔放，是那种静中有动，含蓄中透着热烈，散发着青春光彩、飘逸的感觉。我仿佛闻到了一股紫罗兰淡淡的芬芳，伴随着红摆裙在整个屋子里飘动，那种幽幽的、似有似无的感觉，我似曾相识，一个女孩很端庄地坐在那里，正和我母亲聊天，母亲看上去十分开心，我第一眼就认出了这红裙子，这红格子衬衫，这发型，我一时语塞……

后来，结婚大概十几年后，女儿也大了，在一次整理衣柜时，偶然间翻出了压在箱底的红裙子，着实勾起了我太多的回忆。其实，母亲早在我妻子还读高中时就已经认识了，一直喜欢这个说话心直口快，嗓门也大，总是扎着两个短发髻，且常常两个短发髻一个高一个低的女孩。记得有一次，母亲说，看着这个女孩站在阳台上向楼下望，母亲看着端庄的后背，看着回头对她一笑露出齐齐的一排白牙，母亲心里就想，要是将来能做自己的儿媳妇多好，如今果真遂了母亲的心愿。在一次与母亲拉家常时，我带点俏皮嫉妒的口吻与母亲说，其实夫妻讲缘，我看婆媳更讲缘，一来你们婆媳比我认识早，二来结婚三十多年，我们俩一路过来难免有磕磕绊绊，可你们婆媳俩却感情甚好。即便不在一起，也总是互相关心比母女还亲。母亲听到我的话，总是开心得合不拢嘴。

妻子多年来忙于家务和工作，岁月的艰辛留给了妻子太多的痕迹。机缘巧合，去年11月妻子满50岁退休了，女儿也在11月出嫁了。然而，韶华易逝，妻子作为女性，爱美的天性又是她有闲暇去追求生活的美，我对于她这种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不置可否。但是，想想早上出门前，我太不关心妻子了。近十年，一方面工作上事多，加之我的父亲和岳母先后都长期住院，又相继离世了。岳父在四十公里外的市上生活，母亲在八十多公里外的县城生活，两位老人身体都欠佳，我们每周几乎都在东奔西跑，两个人上班忙，节假日更忙，难得她有这份心情，而我却太疏忽了，不免有些愧对妻子。

记得去年十一月中旬岳母三周年，我和妻子对农村的环境不习惯，又要忙十一月下旬女儿的出阁事情，我俩都着急上火感冒。我晚上发烧流汗，妻子也是整夜不能合眼。第二天早上，她又早早地起床，一个人忙活着做饭，想想这些，我实在是感激上天的恩赐，在心里默默说：“生命中有你同行，我此生足矣。”

转眼2018年已过三分之二，过去的一年多，是妻子用自己的青春岁月和前半生的年华去付出和坚守的最后一年。去年11月更是不平凡的一月，妻子退休，女儿出嫁，可谓人生中两件里程碑式的大事。我希望妻子退休后能依然守望着自己心中的梦想，在我心中依然是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而我还是当年的我。

我想给妻子读一首诗，就像当年我们初相识，细雨霏霏中，你我走在柳枝婆娑的河堤上，我们在读着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此刻，我也想要读给妻子一首小诗做文章的结束语：

       一天很短

       短的来不及拥抱清晨

       就已经手握黄昏了

       一年很短

       短的来不及细品初春殷红窦绿

       就要打点素裹秋霜了

       一生很短

       短的来不及享受年华

       便已迟暮

       岁月静好，且行且珍惜吧

  后记：看着每天围着锅台转、围着老公转、围着女儿转的“三转”妻子，想起为我和女儿日夜操劳的妻子，我忽然想起了静卧电脑里的一篇旧文《永不褪色的红裙子》。拙作发在县作协时光捡漏微信公众平台，与大家一起分享。抛砖引玉，期待不同年龄段的朋友们能有所感悟，吾心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