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我的初中老校长

能和恩师在县医院邂逅，使我感到既惊喜又难过。

医院，是人最不愿意去而又不得不去的地方。拥挤的患者及家属，污浊的空气，白衣天使紧张而忙碌的身影，间或来位因脑溢血、车祸、难产等导致的危重病人，看着抢救室大夫争分夺秒地和死神赛跑，救过来了大家齐舒一口气。若相反，人们惋惜中更加慨叹活着就是莫大的幸福，健康才是最大的财富。

我是在医院病房的走廊和老校长郑明儒老师邂逅的。

那时适逢我母亲住院。我去水房打水，忽然发现走廊一张加床边坐着我初中时的老校长郑老师。他矮矮的个子，稀疏的头发依旧梳着倒背头，只是由昔日的青丝变成了银发，瘦削的脸写满沧桑。

“郑老师，还认得我吗？”我惊喜地问。

“你是？”他疑惑的问。

“我是您的学生刘建生呀！凤师毕业后，咱俩还在汉封二中一起共过事哩！”我连忙说。

“噢，想起来了！”郑老师终于在无数的桃李中对上了号。也难怪，都说学生都能记住老师，而老师却难以记住每位学生，此话不假。我紧紧握住郑校长的手，感觉那手枯瘦、冰凉。

躺在病床上的师母立即坐起来，两眼紧紧盯着我，抓住我的手说：“我娃要是还活着，刚好……和你一般大……”话未说完老泪纵横。

我鼻子一酸，不禁想起一件尘封的往事。

那是1994年，我刚凤师毕业，分配至母校汉封二中执教英语，校长就是郑老师。从同事嘴里，我渐渐知道了郑校长的不幸遭遇。郑校长一共三个孩子，可惜有个儿子英年早逝。郑校长家所在的柳林镇彭祖塬村，位于凤翔县最西边，和千阳县崔家头镇毗邻。那里的村子散落在一面大坡之上，南临冯家山水库，梯田层层，道路弯弯。那是一年秋季，他儿子开着自家的拖拉机给地里拉粪土。悲剧来得太突然，在转弯时翻车，跳车不及被压在拖拉机下，花一般的年纪就英年早逝。突如其来的打击使郑校长一家肝肠寸断。同事讲，第二天，郑校长一夜之间黑发变银丝，随后牙齿也掉了好几颗。

俗话说人生三大不幸；“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郑校长在经历丧子之痛后顽强地挺了过来，依旧像往日一样，每周周末下午徒步几十里山路从彭祖塬来到五指岭中学，周而复始，为偏远山区的初中教育竭智尽力。在他任校长期间，山窝里每年都飞出金凤凰。不少寒门子女，先后考上了凤翔师范学校、宝鸡市农业学校、宝鸡市工业学校等等。考上中专的学生家长，都会来学校感谢这位和蔼慈祥、治校有方的好校长。

而命运之神却并没有因此放过郑校长。

我随口问郑校长：“师母啥病？”

“精神不正常。”郑校长苦涩地说。“自从儿子出事后，你姨就接受不了现实的残酷。开始是话多，见到和事故中丧生的儿子同龄的孩子就套近乎，摸人家的脸。后来无缘无故砸家里的东西……”郑校长讲得很平静，我却如刺在喉，几度哽咽。怪不得她见了我说如果儿子在和我一样大，我心里充满了酸涩和同情。

“没好好看吗？”我问。

“二康没少去，这不又犯了。”郑老师无奈地说。

这真是祸不单行啊！看着敬爱的郑校长，想着他一辈子不幸的遭遇，我不禁悲叹：“老天爷，你为何对一位好老师、好校长如此绝情？”郑校长在我们五指岭中学任校长多年。自我念小学时，每周周六下午都可以见到郑校长推着自行车和他们村几个借读的中学生回家。这段路有30多里，从岭上下来，还要走李家河陡峭的下坡山路，过了李家河，又要推自行车上五里坡。那蜿蜒盘旋的公路要走一个多小时。寒来暑往，郑校长在这一工作就是许多年，教了父母一代，又教他们的孩子。

记得我念初中时，算得上是品学兼优、老领奖状的那种。有一次，县教育局组织了一次学科竞赛，上初三的我被选上参赛。由于那时还没有通公交车，八个学生都推着自行车，在郑校长带领下于前一天下午向县城进发。我们八个学生犹如出笼的小鸟快活无比，自豪又自信。郑校长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就像农民看着籽粒饱满的丰收在望的麦田，也像老鹰目送雏鹰展翅去翱翔。从学校出发向县城走，要经过郑校长的家乡彭祖塬，我们也深深体会到郑校长家到学校这段路的艰辛。下坡时，路陡弯多，骑自行车惊心动魄。不知谁讲了个笑话，笑得我们前仰后合。说是一个人骑自行车下这段坡，车速很快，闸皮掉了，车速太快停不下来。这人看见前面一位老头正在用䦆头挖柴，灵机一动大喊：“老汉叔，你赶紧用䦆头把我自行车砸倒，给你十元钱。”老汉急忙抡圆胳膊砸倒了自行车，救了骑手一命。郑校长慈祥地听着，笑看着我们，充满了怜爱。目光中，似乎充满了父爱。我们用一个多小时推完五里坡，就上了彭祖塬。我原以为郑校长会借机回家一趟，可郑校长说先去城里，竞赛学生多，去迟了旅馆别人就住满了。天飘起了小雨，我们都穿上事先预备好的塑料布雨披，浩浩荡荡向县城骑去。一路上，郑校长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注意安全，陡坡下来推着走，遇见大卡车也下来，等车过去了再骑。二十几年过去了，也当了老师的我常常想起这些话，这也成了我给学生进行安全教育的影子。到了县城十字招待所，郑校长忙着登记房子，叮嘱我们洗脸、晾衣服，晚上还组织我们开了个会，告诉我们别紧张，把竞赛当做家庭作业，做到目中无人，心里有数，克服怯场心理。来自山里的八个孩子，在那次竞赛中都有不俗表现。时隔二十三年，这一切珍藏心中，就像陈年老酒，愈久弥香。每当夜深人静，郑校长那对生和善、对工作的严谨常常涌上我的心头。

我去医院外买了些香蕉等水果，轻轻放在师母床头。师母很高兴，对邻床病友炫耀：“看，这是我爱人他学生，还有心滴来看我。”

看着白发苍苍的老校长，我又想起一件往事。听说郑校长在偏远山区工作多年，兢兢业业，爱岗敬业，有次教育局领导来检查，得知他丧子的不幸遭遇后，出于同情和嘉奖，给了他农转非的指标。这在八九十年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天大的好事。然而，这难得的指标却被一位领导顶替。老天是公平的，后来那位领导患癌症去世了。

探视完毕，我扭头再看郑校长，他低矮的身材忽然变高，须仰视才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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