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晓兰 | 生意

阳光，格外的和煦，风儿，格外的温柔。敏君摁下车窗，静静地看着流动的村庄和田野，心情却像起伏的麦浪一样激动不已。她闭上眼睛，下巴微扬，把浑熟的麦香和新车的气息一起深深地吸进肺腑。陈勇握着方向盘，吹着口哨，瞟一眼敏君：“嘿嘿，老婆，坐副驾驶特有兜风的感觉吧？”

“不是坐副驾驶有兜风的感觉，是坐自己家的车才有这个感觉！”敏君扭过头狡黠地纠正。

“真是个瓜媳妇，一个不到十万的小破车就把你又满足又嘚瑟的！”陈勇伸出右手刮了一下敏君面朝他的鼻梁。

“好好开车，注意安全！”敏君认真地说着，坐正身体，又拽了拽胸前的安全带，“哎，新车回家人家都要放鞭炮的，咱们在哪放？让谁放？”

陈勇白她一眼：“就知道傻高兴，我早就安排好了，出4S店的时候就给洪刚他们发微信了，在东大门那等着呢！本来要和咱们一起去提车的，单位突然有事走不了。城内车多人多的，放炮不安全，东大门人少路宽，现在新车回来都在那放炮搭红呢！”

敏君一听再不说话，继续享受她兜风的感觉：“帅哥,来点音乐呗！”

“嘿，玩大了！还要Music，飙车DJ版啊？”陈勇大笑，摁了半天，“没有U盘，只有自带的一首钢琴曲，凑合一下，催眠的啊！”

悠扬的曲子在车里循环回响，愉快的心情一路向西播撒！远远地，小城东大门的迎宾门楼在蓝天下高大宏伟，很有地方元素的设计，加上那一行“**人民欢迎你”让人立马就有了回到家的感觉。正是午后，街边花木葱茏，马路宽敞黝黑，车辆和行人都很少。停下车，洪刚他们还没有到，陈勇逐一给打电话。敏君环视四周，犯了难，这里地面整洁干净，一放炮弄得就满地碎纸烂屑，与迎宾楼上赫然书写的“文明城市”格格不入啊，环卫上一定不允许的啊！看，柳荫下果然出现一个橘红色的身影，拉着车子开始缓缓地走过来！敏君紧张地捅了捅正在打电话的陈勇，朝环卫工人走过来的方向瞥了一眼，陈勇顺着她的方向也看了一眼，放下手机说：“没事的，这儿天天有放炮的，都就是个意思，一小串么，环卫上随时就打扫了！”说着迎了上去。敏君往后退了几步，站在车边，竖着耳朵，紧盯着陈勇和环卫工人走到一起。

“叔，这会这么热的，还坚守岗位啊？”陈勇笑容可掬。

“是啊，人家要求不停巡查，随时打扫哩。这就是个辛苦又不挣钱的活啊！这是咱们今天才接的新车？”黑黑的脸庞被橘红色的工装衬得更黑，不过语气倒很和善，没有立刻难为的意思，敏君稍微松了口气。

大叔把环卫车放下，和程勇一起走向新车。敏君赶紧迎前几步，笑盈盈地说：“叔，大热天的，你辛苦了！”

“辛苦么，你们一来，我的活就又来了！”大叔笑呵呵地说着，敏君心又一紧。他站下左右瞄视了一下陈勇的新车子，又说：“嗯，车不错，本田锋范，日本合资的车，发动机好，省油，家用代步最实惠了！”

陈勇惊异地大赞：“啊呀，叔还很内行啊，说得一点不错，咱们普通人家，就要个经济实惠！”

“得十万多吧？”大叔得意地笑问。

“九万两千八，精英版的，不是豪华版。”程勇挠挠头。

“好哩，自家用，不需要太高配！”大叔肯定地说。敏君高兴得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担心了。

说着，洪刚一伙开车到了，嘻嘻哈哈又是给陈勇道歉，又是给敏君祝贺，又是评论着新车。好几个红艳艳的缎被面，敏君在前挡风玻璃下放了一条，剩下的不知怎么办，总不能装回袋子再提回去。大叔一把揪过去，钻进后座，驾驶座、副驾驶座各绑一个，出来后拽着两个前衣襟说：“看，我今早才换的工服，干净的，沾沾你们的新气、喜气，别见怪！”

一群人赶紧道谢，准备放鞭炮。大叔给陈勇说：“往前拉，再往前拉，往我放的车子跟前拉，別伤了新车！”刺啦一声，青烟冒出，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陈勇捂着耳朵躲远。炮声停止，青烟升腾，火红的碎屑铺了一地，映在珍珠白的车身上，格外的喜庆！陈勇向新车走来，大叔快步迎了上去，环卫车旁陈勇给他发着烟，说着感谢的话，大叔回应着。洪刚一伙又围着新车评头论足的，和敏君开着请客吃饭的玩笑，陈勇兴冲冲地走过来：“请么，今晚攒场，洪刚你给咱安排！”

又转身给敏君说：“给环卫大叔发个红包吧！”

敏君一愣，随即又爽快地说：“行，应该的，你说给多少合适呢？”

“五块、十块都行！”

“那就给十块钱，大叔人不错！”敏君很高兴。

大叔正在扫鞭炮碎屑，敏君过来：“叔，让你辛苦了！”随即递上十块钱。

大叔笑得开了花，伸手接过钱：“不辛苦，不辛苦！咱这是喜事么，应该的，祝咱的车平平安安，一路顺风，你俩口的生活幸福美满啊！”

敏君被大叔的吉祥话说得心花怒放，满心欢喜地和陈勇坐进新车，碾压着鲜红的碎屑缓缓开进迎宾门楼。看着倒车镜里那个橘红的身影，敏君笑得合不拢嘴：“今天真是运气好，我还怕为放炮和环卫工人又得磨牙，大煞风景地破坏人好心情，结果遇到这么个有心的环卫工人，真是没想到的惊喜！”

“嗯嗯，人不错，给个红包也值得！看把你高兴的，还爽快地给了十块！”

“无所谓啦，高兴我就愿意给！”两口子对视一笑，加快了车速，直奔家里。

又到了暑热难耐的盛夏。傍晚，敏君正准备出门乘凉，陈勇打电话：“李超这货把车换了，新车一会就开回来了，家里有炮和红没有？咱们一会去东大门接。”

“你同学又换车了啊，这家伙当了几年小老板，有钱了就是任性！炮和红家里都有，咱们上次接车剩下呢！我拿上。”

小城东大门，刚一停车，敏君就看见那个热心的环卫大叔正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一下子就高兴起来，赶紧像老熟人一样地过去打招呼：“叔，今天还是你上班啊？”

“哦，今天我上班。”大叔显然已经不认识她们两口子了。

“叔，一会我们同学新车就回来了，给放个炮，还得辛苦你一下！”

“哦，好好，好事！放么，应该的！”大叔立刻喜笑颜开。

说话间，李超和公司的伙计们开着新车就停在了跟前。一群人下车和陈勇两口子打着招呼，转而一起又打量起新车来。环卫大叔也挤在人群中，绕车转了一圈，走到李超跟前：“这小伙一看就是老板势，人又精神又气派，这车配你的身份合适很。日产楼兰精英版，嗯嗯，不错！SUV车型大气有档次，发动机好，内部空间大，商务家用都行，好车，好车！”

李超惊讶地张大嘴吧：“哎呀，老师傅还懂车啊，不简单！”

“嘿嘿，不会开，经常见哩，也听都说哩！”

说话间，敏君和陈勇已经在车里放好了红被面，伙计们拉开了鞭炮串。

“往前拉，再往前拉，往我放的车子跟前拉，別伤了新车！”大叔叮咛着。

鞭炮炸响，人群四散开去。环卫大叔紧紧地跟着李超站在车侧，声音一落，青烟还未散去，他给李超说着什么，又掏出手机。其他人走近车前，只见大叔正把一张绿色的纸币装进内衣口袋，笑得脸上开了花，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感谢老板，感谢老板！祝咱的车平平安安，一路顺风，公司事业红火兴旺啊！”然后喜滋滋地转身走向环卫车，拿起扫把开始清扫碎纸屑。

“李总，真是有钱啊，车越换越好，给环卫工人的红包也真够大啊？”敏君故意调侃道。

“嗨，什么呀！车是工作需要，也不是多贵。红包嘛，老汉人不错，又会来事又勤快的，他说要二三十块钱红包，我只有五十一百，又让我扫他微信，哈哈！我觉得怪怪的，就直接给他五十了，人老了，也不容易！”李超说完就转身钻进了车，敏君却愣了半天。

一行两辆车碾压着火红的碎屑开进了迎宾门楼。经过那个环卫大叔身边，敏君看见他掏出那张绿色的纸币摩挲了一下，然后又揣回内衣口袋。倒车镜里那个橘红的身影越来越远，敏君却觉得特别刺眼，有点沉闷地对陈勇说：“环卫大叔今天是向李超要的红包！”

“嗯，咱们那次接车也是人家要的啊！”

“啊，上次是他要的啊？我以为是你要给的！”敏君瞅着陈勇，眼睛瞪得老大。

“我给他发烟，他说要个红包沾沾喜气，五块十块都行！”

“哦，怪不得今天是向李超要的，看来一直是这样要红包啊？殷勤恭维一大气子，是有目的啊？”敏君觉得特不爽。

“这有啥奇怪的，人都有所图的嘛，又不是至爱亲人，哪来的无缘无故的惊喜！咱的车不到十万，要五块十块，李超的车二十多万，就要二三十块！新车回来，有人捧个场沾个喜，都高兴的，谁还在意这？一个环卫老汉，对车这么了解，那一定是用了心思的！还起名字叫“敏君”呢，连这都想不来，真是个“笨君”！嘿嘿……”

“还准备了微信收款，与时俱进得很，确实是费了心思！”敏君没有心思理会陈勇的调侃，伸手就扯下了依然绑在驾驶座上的红被面，揉成一团扔进了面前的储物盒。她郁闷地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沉思，眼前出现一幕幕的画面，缓缓地切换：大叔分管这一段的路面保洁，发现很多人选择在这里放炮接车，经常弄得满地碎屑，需要不停打扫。这额外附加的工作量让他很不高兴，可这是人家的喜事，再者又是自己的职责，不好直接阻止，每次只能冷冷地旁观、倾听，放完炮默默地清扫。很多车主会给他发烟，说一些表示感谢的话，他也就人之常情地表示祝贺一下。偶尔会有大方的车主给他几块钱表示感谢，让他买水喝或者说是沾喜的红包，这额外的收入倒是一个惊喜。慢慢地，见多了各种车型，听多了各种赞扬，环卫大叔就主动地和车主攀谈，夸主人夸车子，帮忙搭红放炮，竟然收获了更多的香烟，更多的红包。再后来，所有铺垫都做好以后，香烟就看不上了，主动索要沾喜红包，分车分人的出手，屡试不爽……

敏君不死心地问陈勇：“你说，那个环卫工人，是不是每天就坐在那里等着这事呢？”

“那还用说？”他瞅一眼敏君，“这么不高兴的，是不是觉得本来是你满心感动的表示谢意，结果才是人家谋取利益的对象，特别憋屈？”

“是啊！主动表示在明处，被动利用在暗处，那有本质的区别……”敏君的心情无以名状，又感慨又叹息又有一丝愤怒，“我以为是双方的皆大欢喜，却原来是人家的一场生意！真是不好意思陷在了好意思的泥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