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 克 | 庭院竹事

在家里某个地方养一片高低参差不齐且绿意森森沉龙吟吟的绿竹，是我埋在内心的执念。试想夏日翠绿成荫生凉，雨天油亮生碧，冬日万物萧索时能给人一抹绿的希望，本是一件趣事。古代文墨之士尚梅兰竹菊，我却天生一俗人。栽培点竹，或许能增些温润之气吧。

乡下人实用，即便房前屋后有点炕席大点零碎空地，想都不想便挖垦出来，随手撒上菜种，十天半月便有绿芽从土中生出，夏秋墒情温度好时，小油菜隔天可拌肉末下饭，美其名曰“雪里红”，仿佛让人咀嚼整个季节。人本是个贱物，吃饱穿暖后便开始无事生非起来，感觉种菜俗了些，倒思念起竹子的风雅了。

近几年兴新农村建设，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潜压着那个叫“美好”的萌芽，雨水恰当时，一并蓬蓬勃勃起来。即便是外貌粗粝手掌上生茧子的老农，也喜在屋前整个小花坛，弄点花草什么的点缀，好展展自己一点对美妙的心灵体味，于是家家门前便繁花似锦起来，却似在进行一场美艳的竞赛。美，一旦点燃，便色彩斑澜起来。

家宅居西秦之地，典型陕西关中民宅，南北两排倒厦房，中间夹5米宽的院子。2003年改头换面建了新二层小楼，房风格为中西结合式，贴了白磁砖，窗框是塑钢的，院内铺了彩砖。可房起来了，远瞧，显硬，似乎需要某些柔软的东西来均衡一下，这样好像才顺耳目一些。

母亲喜欢务弄花草，这也只是新居落成后才有条件去实现，倘若是之前的老院子，即便栽下赏心悦目的花花草草，说不准哪天就会被后院溜出来的猪崽拱得一干二净。现在好了，有场地，有心情，母亲倒是犯难了，这么大的院子，宽宽松松可以停放四辆汽车，栽植什么样的树才妥帖？

渭北旱塬上的树木看多了，总觉得单调呆板，羡慕秦岭以南的成片竹林——尽管我从未去过！邻村有几户人家，在大门两侧植下十几株翠竹，看起来别具一格，虽说个子和旁边的乔木相比有些矮了，但仍有“鹤立鸡群”之美感，特别的养眼怡心。从此，要在院子里栽植竹子的念头就更浓了！

冬月里一天，我骑车从单位回家，途径熟悉的村子时，突然发现那户门前有竹的主人正扬起䦆头，一股劲地挖着高过墙头的竹子！我一下子动了念想，人家挖，我要栽，这莫不是要成全我“蓄谋已久”的想法？

停车灭火，递上一支烟。满头大汗的主人听完我的话，一脸惊愕，“那么多的树种，为啥要栽竹子？我可告诉你，这竹子中看不中用，繁殖的太快，随便在地下长，隔年就能冒出一大丛！这不，趁着冬闲，连根除掉，免得过完年又霸占菜地！”

“不要紧的，我就喜欢竹子，你看怎么栽才能活？”

“竹子好养活，你看我挖出的竹根，随便捡几个，回去埋在土里，过年三四月，下过几场透雨就能发竹笋！”

……

长得丑陋而又四零八散的竹根被我带回家，母亲满脸欣喜，似乎已经看到一丛青翠的竹子竖立在亮堂堂的院子，一阵风吹过，满院子簌簌之声。

正当我和母亲在院子忙活的时候，邻家教书的三叔慢悠悠踱进院子，“你娘俩在地上挖弄啥呢？这么冷的天，不待房子里热得慌吗？”

“三叔来了，你进屋里坐，我和我妈栽竹子呢！”我抬头答道。

“啥？竹子！？这可是稀罕，咱村里有竹子就那么一两家，我都想过栽竹子，这么多年了没实现！”三叔满脸惊奇。

“竹子清雅，一年四季都是长青，栽院子里好看。”母亲说。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啊！这竹子可是有文化的！”三叔从鼻孔里喷出两股青烟，满脸诗意，抑扬顿挫地念着。

 “他三叔，你刚才说啥肉，啥猪哩，咱家里已经好几年没有养过猪了，猪肉倒是不缺，现在谁家还缺吃肉？”母亲低着头，一边干活，一边问到。

“呵呵呵……嫂子，我说的是竹不是猪，刚才读的是苏轼的诗句。”三叔有点尴尬的说道。

“妈，三叔说的意思是哪怕吃饭没有肉，家里可不能没有竹子，这说明竹子就是很文雅的绿植，连我三叔都说这么说了！”我赶紧补充。

“我就说的，怎么栽竹子和吃猪肉联系上了，我不知道你三叔说的诗句是啥，我就觉得竹子看着清雅，和别的树不一样！”母亲说。

雪落雪融，除旧迎新。正月一过，庄户人家舒展筋骨的二三月就到了，门前屋后开始长出绿叶红花。几场透雨过后，枯黄的乔木也开始冒出新芽。某一日清晨早起，挥起扫帚清扫院内落叶时，一眼瞥见那堆挂念已久的新土竟然裂开几条约一公分宽的缝隙，几株周身绒毛，附着几滴露珠的尖尖竹笋冒出地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实的竹笋，惊喜犹如春天赶走连续几月的寒冬一般，似乎整个院子都已春意盎然!

全家人都像围观稀世珍宝一样簇拥一圈，对着胆怯而又害羞的竹笋评头论足。

“这该不会是扎扫帚的竹子吧，又细又矮，不好看！”

“不是，咱家的长起来绝对和小娃的胳膊一样粗壮，这肯定有看头！”

……

争气的竹笋像喝足奶水的娃儿，几乎隔一夜就能长出一大截！眼看着褪去裹在周身的包衣，长出节节分明的身子，又发出细枝，散开一片片尖而窄的新叶！果真如想象中的一样，只要门道里吹过一阵清风，七八株挺拔的竹子就会唱起歌来，亮得发光的白瓷砖做背景，愈发显得竹子的典雅庄重了！

邻人偶尔串门，一进院子就看见这一丛青竹，羡慕之词成为了聊天的主题。有的人打听怎么栽植，有的人则认定竹子可以用来给秋天的豌豆搭架，有的说等竹子长结实了，可以砍下来，在梢端绑一小笤帚，扫舍什么的不用上梯子，轻轻松松干家务……

我真还没有想过自家的竹子有如此多的用处，只是眼前只有七八株略显孤单的竹子，哪会舍得动刀动斧子呢？

日月往复，四季轮回。小女不经意间已成为四年级的小学生。十年光阴，院落里的竹子果然不负众望，早已成为竹林，密密匝匝地占了一大块地儿！别说竹子中看不中用，门前菜地搭起的架子全部采用院里的竹子，打扫卫生的扫帚都是母亲利用瘦削的竹子扎起来的。楼顶的旗杆每年除夕都要更换，选用最挺拔入眼的竹竿，挂上红得耀眼的国旗，让二层小楼成为全村唯一的标识！

亏得当时在周围垒起了近一米高的花坛，繁衍能力极强的竹子才没有翻疆越界，始终规规矩矩的长在自己的地盘。每年新生的竹笋都要占据紧张的领地，这也让一茬茬成年竹子成为了居家生活不可或缺的原材料。

某一年的某一日，一位朋友来家小坐，进门就看见长得葱茏的竹林。他不似旁人说出一堆赞赏说词倒是一脸遗憾的说了几句，“空心竹，空心竹，院子里怎么能栽空心竹？”此语一出，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朋友慢悠悠地说道，“风水讲究，竹子栽进院子，人丁不旺啊！”我心里有些不快，可毕竟是客人来访，想想十里八乡，风俗不同，或许朋友的家乡不兴栽竹子吧！

朋友走了，可不咸不淡的一番话自此在我心里打了结，难道空心竹真的不能栽进院子？

眼看着下一代一个个出世，久久悬着的心逐渐踏实！竹子当初是用来妆点院落，赏心悦目的，它本身的特点却被赋予了神秘的色彩，并且让自己无谓地挂念了几年，实在是可笑至极啊！

城里生活的日子久了，我就会怀念院子里的竹林，无论季节怎么变化，竹林永远清新宁静。如母亲所说，竹子会说话，晚上听着它们的声音，觉才会睡得好！

一时的念想，促成了一片竹林的落地。想了就去做，人生本该是这样，删繁就简，顺应自然，这才是畅快惬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