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情思散记》之七：邂逅人生

下午六点多，车子驶入了一个小镇，第二天行程的终点郎木寺镇，它属于甘肃省碌曲县城南90公里处的郎木寺乡，西临郭尔莽梁北麓的白龙江畔，地处甘、青、川三省交界。镇子不大，街道石板铺就，据说街道两边分属甘肃四川两省管辖，一不留神，你住宿的宾馆会脚在甘肃，头已经在四川界内了。在提前预定好的一家宾馆安顿好后，匆匆出门，想要一睹这号称“东方小瑞士”的小镇。

出门不足百米，就转到了我们下榻的宾馆后面，白龙江像一条小溪，从宾馆后向街道流去，顺水流岸边而下，不足百米就到了街道，整个镇子就一条大概三公里左右的青石板主街道，有一条较大的巷子伸向四川，形成了三岔型。伸向四川的街道以川味饭店为主，我和妻子沿主街道散步，两侧是大大小小的门店，以饮食为主，川味小炒、火锅、宜宾燃面、牛肉拉面等店面，与销售藏区特色的蜜蜡、松石、牛骨及藏刀等旅游产品的门店穿插其间，偶有几家卖青稞酒的小店。街面上开始有出街烤肉的摊位，在打理着桌椅板凳，大块的羊肉挂在刚支好的架子上，供客人挑选烧烤，烤箱中的炭火也已生起，烟不急不慢地冒出、升起。街面上，不论是哪种营生的，都显得不紧不慢，你走来或走去，你的存在或消失，都显得那样随意，没人近前生拉硬拽、吆三喝四地强买强卖，没有其它旅游地方喧嚣的音乐、嘈杂的叫卖声，一切自然随缘，时间都好像放慢了脚步，一切都显得慢条斯理，或许你还会认为是不热情迎接上帝，这种几乎油画般近乎静态的生活节奏，使我有点不大适应，这种慢生活的节奏，反而让我心率与脚步都有些不协调，我几乎担心，假若让我现在唱一首四分之四节拍的歌曲，会不会也会唱出四分之二的节奏。迎面两个穿藏袍的姑娘站在街边，给两位游客专注地辫着彩色发辫，夕阳西下的余晖中，她们俩的侧影在青石板街道散漫的游人中，那样别致，有种似曾相识的童话般的梦幻感觉。她们手里不停地在辫着彩色小辫，远远地表情上看，似乎嘴里还热情地交流着。

“我也要！”随着话音，妻子像三十年前刚相识那般连蹦带跳跑了过去，等我跟上去，年龄大点的藏族姑娘正给妻子说“你的发太短，别人每条两块钱，你就一块钱吧。”妻子激动地说我要多辫几根，我未置可否。但我心里就像油盐酱醋茶，加上胡椒辣子面，一股脑儿吃下，不知何味，岁月无情啊，妻子连蹦带跳还是在结婚前的情景了，从与妻子结婚有了孩子到退休，再未见到她这样开心了，时光啊，能退回三十年该多好。

回到宾馆在一楼与老板聊了一会，知道了他们家是回民，这个宾馆花了一百多万刚建成，共四层，除了一楼留有几间自己住，其余都是客房，他还开心地领我们参观了他自己装修一新的豪华客厅。也知道了隔着镇子，相对的山上各有一个朗木寺分属甘肃和四川等，再闲聊了一会风土人情等，妻子披着早上在拉卜楞寺刚买的披肩，也直喊冷，虽然我很想再聊一会，经妻子一喊，我也感觉有点寒凉，就早点休息了。

常说一山有四季，这小镇的天也一样琢磨不定，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像是专程洗新昨天的山川和小镇，迎接远方来的客人，走在干净的大街上，街道的青石板，在雨水沁润中如玉一样透着灵性，不远处一个藏族妇女拿着嘛呢轮走过石桥，向远处走去，街边高台上，杭州小笼包早餐店已开门，靠街的窗前相对坐着两个红发碧眼的外国游客，悠闲地喝着东西，那精致的美像挂在那窗棂上的巴黎油画，一辆大客车从远处驶过，一声短促清脆的喇叭声，打破了这小镇清晨的寂静。

按计划是要早上六点起床，赶往郎木寺后的山顶目睹神秘的“天葬”，看来是要遗憾了。记得1987年我刚参加工作两年，单位在山区县的一个小镇，有一天下午去镇文化站玩，新一期《人民文学》当天刚到，有一篇《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的题目吸引了我，我粗略地看了一部分，涉及天葬的内容震撼了我，我提出要借阅此本杂志，站长笑说他看完再借给我，谁知，这期杂志第二天就被通知收回了，就因涉及藏族宗教信仰，随后得知，当时的杂志主编刘心武也被免职，作者被迫远走香港。这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后悔那天贪玩，没有加班读完那篇文章，但是，更加让我对天葬充满了神秘感。得知甘南行可以目睹天葬，这也是我此行的一个多年不解的夙愿。

山里的天气变化快，还是我们运气好，快七点时雨小了。我们匆匆赶往郎木寺，好在售票口人不多。带着一种神秘而又敬畏的心境，甚或有点去火葬场的恐惧氛围，而心里还总希冀能巧遇这种仪式，在寺内一处高地，早有不下三四十名摄影发烧友架起了长枪短炮，摆出了月牙形的阵势，对准了前方大概三十米左右小山包的一个转经亭，转经亭后是神秘的大峡谷，这个角度的拍摄有很好的空灵感，他们等待着来此礼佛转经的藏民。不一会，一名藏族妇女手里举着嘛呢轮，从山下一直走向转经亭，对于这强大的摄影阵容，她视若无睹，径直绕转经亭一圈，向后山转山去了。这期间，在这寂静阴冷空旷的小山包，只听各色相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带来了一点欢乐的生机。

循着山后的沙砾小道一直往山顶爬，雨后的山路加之高海拔，稍微走的紧就感觉胸闷。在半山腰，一名着地道藏袍的妇女摆了半个头巾大的一片蜜蜡、手串、牛角梳之类在卖，妻子问可以与她合影吗，她操一口流利的汉语说可以，每人20元，她热情地把待售的佛珠、老蜜蜡手串分别挂在妻子脖子和手上，面带真诚的微笑与妻子配合摆“PS”，并告知说今天没有天葬仪式，还说这里人口少，死亡是不多的，只有偶尔巧遇藏民死去才有的机会。等爬到天葬仪式的地方，只有不远处山坡上一大片经幡迎风招展，有一圈围布遮挡，里面传出诵经的声音，高一声，低一声。失去草皮的一块较平的地上，打开着一个破烂的铁皮箱子，里面是斧头等几样天葬仪式用的工具，箱子前有一个已经明显因重砍中间凹下的木墩，旁边有几小块白骨散见。听旁边游人议论说，一些身份高的人天葬仪式在更上面的山顶举行，情形是一样的，我们忍不住还是爬上去看了，在蜿蜒曲折的陡峭山坡往上爬，看到不远的山梁上，一溜鹰蹲在阴冷中，最上面靠前排头的鹰显得特别大，看到这鹰，联想这血腥的天葬，不寒而栗，耳边再听着诵经声，真有点惊悚，一时毛骨悚然，有几个女士半道匆匆折回去了，上面的天葬台也如下面一般情形，倒是远处山峰被太阳照的感觉真激动，天上像玉皇大帝用笔划出了分界线一样，阴雨的云像一个圆弧，与蓝天分成了两半。

从山上往下走，看到山腰郎木寺经殿那一片金色的金顶，就知道这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因为藏传佛教分六大派，其中格鲁派代表的是黄色，所以格鲁派僧侣的帽子也因此是黄色的。更因明清时期起格鲁派寺院与朝廷走的近，借助朝廷政权兼并了不少其它教派，一致格鲁派逐渐成了藏传佛教第一大教派。再往下走，你会发现郎木寺处地空灵，山水相依，景色十分秀美。寺前山色，形似僧帽，寺东红色砂砾岩壁高峙，寺西石峰高峻挺拔，嶙峋嵯峨。金碧辉煌的寺院建筑群和错落有致的塔板民居，掩映在郁郁葱葱的古柏苍松间。大概从过了桑科草原，沿路几乎见不到一棵树木，而在这里，郎木寺在参天古柏中，更增添了一种神秘的色彩。

郎木寺下来，小雨一直不停，大家都闷闷不乐，情绪很低落，怕到了九曲黄河影响观赏。而我在想，鲁迅说过：去墓地会懂得，不去计较任何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也有人将三教定论为“儒家治世，道家治身，佛家治心。”虽然我不敢评论这种说法的对与错，但是境由心生，就像这“天葬”，虽然仪式没看到，亲临其境就是一种心灵的净化。就如参观殡仪馆、劳教所一个道理，不是非要亲眼目睹血腥的碎尸，目睹被鹰四分五裂，不是祈求外力改变自己，而是通过修为自己的念心，减少在金钱地位、美色享乐等等的欲望，减少把一生短暂拥有财富、高官厚禄、奢华享乐当作人生价值的体现。要能感得珍惜生命的价值，以心境改变自己的生活境遇，为自己未来负责。也更是我们要敬畏生命，感悟生命，领悟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