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 克 | 回娘家的路

母亲的娘家远在甘肃华亭，翻千山，过陇关，山路蜿蜿蜒蜒，三百里的路途，母亲走过了四十多年。年近七旬的母亲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条漫漫回家路竟然愈走愈快，回娘家成了母亲晚年最惬意舒心的享受。

父母成婚于七十年代初，从甘肃远嫁到关中西府，母亲做出了人生最大的决定。当年外祖父为年方二八的女儿定了一门亲事，缺吃少穿的年代，男方家因为地处山区，家有屯粮，外祖父认为女儿可以免受饥荒，便自作主张，定了这门亲事。我的母亲当时已经是村上的一名入党积极分子，思想意识比外祖父要超前大胆，为了拒绝这门自己内心抗拒的亲事，母亲借着要回陕西凤翔老家参加堂兄的婚事为由，腊月二十五从华亭安口窑搭乘班车，赶往从来没有回过的原郡家乡。彼时，她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想法——不与外祖父正面冲撞，不介入双方退婚的难缠事情，她要在老家伯父、叔父们的支持下，寻找中意的夫婿，把自己的人生交付给值得信赖的人。

从华亭到宝鸡，一路大雪纷飞，班车走走停停，抵达宝鸡汽车站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多，发往凤翔陈村的班车早已停运。母亲没有料到这一条路竟然如此崎岖，难怪自小在华亭长大，我的外祖父从来也没有带她回过陕西凤翔的老家。寒冬腊月的汽车站朔风凌厉，母亲裹着棉袄，硬生生在候车室待了一个晚上，赶天明坐上了发往凤翔陈村的班车。腊月二十六是堂兄的大喜之日，她用了几乎两天一夜的时间，终于从华亭抵达凤翔老家！

母亲的想法得到了老家叔伯们的赞同和支持，经历几番相亲之后，父亲和母亲走到了一起。母亲给我说起过，当年结婚时候，因为路途遥远，除过我的大舅只身从华亭下凤翔参加婚礼，我的外婆自女儿远嫁之后，从没有来过凤翔——跋山涉水，隔山架岭的路途让老人始终心存畏惧，恐怕这是我外婆抱憾终生的愿望吧！

1989年8月，我刚满7岁，母亲远嫁凤翔17年，一女三儿是她人生最幸福的收获。这一年，父亲与母亲商量，要带我们姐弟四个去华亭舅家。幼小的我满怀憧憬，几百里之外的舅家是什么样子？从没出过远门，况且要乘坐班车，那是自己想象当中最美好的事情！母亲早早给我们姐弟四个置办行头，的确良衬衫，时兴的旅游鞋，还有头道白面蒸的馒头，平时舍不得吃的煮鸡蛋……母亲说，路上要带够吃的喝的，舅家很远，中途要转几趟车，不容易！

天还未亮，母亲就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我。梳洗完毕，穿戴一新，全家提着大小包裹，父亲扛着装满白面馒头的蛇皮袋子。出了村，沿着往柳林镇的砂石路摸黑前行，从凤翔发往陇县的班车要经过柳林镇，全家要在柳林搭乘班车，前往陇县转车！

凤翔往柳林，翻越三沟六坡，没有乘坐过班车的我与姐姐哥哥们满脸惊喜，母亲早已晕车，面色蜡黄。我新奇的看着窗外闪过的山峦树木，桥下经过的河流，嘴巴不停的享用着母亲准备的吃食，这一趟辛苦之旅对孩子充满着新鲜与刺激。

陇县转车，搭乘前往安口窑的班车，我已经睡得晕晕乎乎。四个多小时的路程磨掉了我的新奇感，我开始厌恶满车厢的汽油味。母亲一个劲的给我说，别着急，翻过这座山，过了两条河就到了。可我坐在晃晃荡荡的班车上，看着一座座山头从车外过去，就是到不了期待的舅家。躺在母亲怀里，我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叫醒我，到了，到了！揉揉眼睛，自己依然站在一处貌似汽车站的地方！父亲坐了大半天的车，暴躁的脾气发作了，他吆喝着让我们姐弟带上所有行李，又上了一辆破旧不堪的班车。母亲说，这是最后一次转车，从安口窑到华亭，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达！

舅家有多远，7岁的我始终忘不了的是从早上5点多开始，一直到下午麻麻黑的时候才到了住在半山腰的舅家！从此，我知道了，母亲回娘家的路不是一般的远，那是让人满心期待却又心存畏惧的路途！

2011年春节，长兄有了私家车，新竣工的宝平高速从家门口横贯而过，母亲萌发了想回华亭的念头。我知道，这个想法已经深埋在母亲心中38年了，因为诸多条件限制，回娘家过年的愿望迟迟没有实现！掐指算算，距离我7岁时去华亭，整整已过去了22年！期间几位亲人相继离世，因为我上学的原因，再没有去过舅家，但我知道，回一趟娘家，对于母亲都是一次身心的巨大挑战和考验。现在好了，高速开通，又有自家车，该是让母亲舒舒服服享受一次轻轻松松回娘家的体验了！

从家门口上高速，一路大道平坦，母亲谈笑风生，看到哪块熟悉的地名就能讲起一段故事。从凤翔到华亭县城，130公里的路程只用了不到2小时！母亲回来了，走在天翻地覆的华亭县城，母亲依然能够清楚的说出每一条街道原有的名称。她一遍遍感叹着，老了老了，回娘家竟然如此方便，要是外婆活着多好，她老人家可以去凤翔看看自己的女儿，看看关中肥沃的一马平川，看看外孙们的幸福生活，这该是多么喜人的场面！

2018年春节，华亭舅家的亲戚们开着三辆轿车，风驰电掣的从华亭赶往凤翔，其中有从未来过凤翔的表兄弟，还有母亲没有见过面的侄媳妇们，他们要来凤翔给姑娘（华亭人对姑妈的称呼）拜年！母亲一大早收拾屋子，我们姐弟全部上手，准备了两大桌西府特色菜品。煎烫滚旺的臊子面让远道而来的亲戚们赞叹不已，西府过年风俗更让他们长了见识！临近分别时候，将近三十口人站在大门口合了影。小舅说，凤翔的臊子面好吃，以后想吃了随时开车过来，还要在我们家宽敞的二层楼房里住几天几夜！

从1973年到2018年，四十五载光阴漫漫遥远，母亲回娘家的路却越来越近。山川未改，河流仍在，只是那漫长而艰辛的山路已成为历史，改革开放悄然地改变着生活的一切，还有谁会说母亲是从甘肃远嫁凤翔的山里姑娘？母亲回娘家，只需要2个小时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