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晓兰 | 烟火灶台

我是最小的七零后，乘着春风降生在关中平原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

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写道：城里人夸孩子夸学习，乡里人夸孩子夸劳动，劳动是农村孩子的第一课。母亲是传统的农家主妇，身为女孩的我刚刚和锅台一样高的时候，就被强令着开始学习农村女娃应该学的那一套功课。

七八岁的时候，家里是偏厦房，最小的一间作为厨房。一墩泥锅台，一个腿脚不稳的桌子，一块满是陈年老垢、坑坑洼洼的案板，就是全部设施了。烧火是厨房劳动最基础的活计，每次先要拿铲子掏出上次做饭留下的灰烬，把炉膛清理干净。掏灰一定要轻拿轻放，幅度过大用力过猛，就会弄得灰尘满天飞，然后落得到处都是，不小心还把自己抹成大花脸。擦火柴引燃柔瓤的麦草或者叶子，塞进炉膛，慢慢地续柴，火焰逐渐大起来，再拉动风箱。关中平原一年两季庄稼，小麦和玉米，烧的柴就都是麦草和玉米杆。我最怕烧麦草，太柔瓤了，一不留神，锅底的就烧完了，赶紧再捏一把塞进去，只冒烟没火焰。使劲拉几下风箱，呼一下，灰烬腾起，一股浓烟后火焰哗一下窜起来，冲出炉膛，直扑面门，不是燎了眉毛就是烧了额前刘海。火焰却是一闪而过，麦草瞬间燃尽，又灭了，弄得自己又委屈又狼狈不堪。母亲反复教训：“风箱拉匀，注意看着火！只想着玩去，不操心么！麦草每次续得一样多，锅底的快烧完就赶紧续，放平整顺溜，不要窝成疙瘩！”一看逃脱不了，只好耐着性子，瞅着炉膛不转眼地添柴。一大黑锅水烧开半个多小时都过去了，母亲指着满灶台的烟灰说：“你看这就是你烧的锅！烟山土雾的！”她一边瞪着我哭丧的脸，一边用小笤帚扫了烟灰，整好脚底的柴禾，才揭开锅盖。吃完饭洗涮结束，再端来白土泥浆把灶台上抹得光洁湿润，覆盖掉烟灰汤汁混合的污迹。白土一干，灶台重新白白亮亮，泛着泥土的清香。母亲围着这个土灶台转了整整二十年，我跟着母亲学了十年的灶台活计。

1995年，我离家求学。父母也在村里规划宅基地的大潮中，给家里盖起了二层楼。厨房里，灶台全部瓷砖到顶，杏木大案平整鲜红，砖砌的厨台宽敞平整。请匠人盘的新式回风灶，炉膛口加装小门，利用气体流动原理可以持续保持燃烧，一架小小的鼓风机代替了风箱。母亲高兴地坐在案板和灶台之间体验着：“哈哈，我女子上学走呀，我才愁没人帮我烧锅了！这下好，现在收割机收麦子，也没有麦草可烧，架点硬柴，不用拉风箱自己就能着。着急了咱就烧煤，用鼓风机吹！做了半辈子饭，才把我解放了！”

1999年，我参加工作。母亲已经病了很久，孱弱又不肯示弱，依然忙活在灶台间。她看电视上一拧火就着的灶台，既好奇又委屈地说：“人家那烧的什么呀，怎么一拧就有火，还能随大随小？唉，老天要下咱这些人干嘛，就是来受苦的，就是给人家做陪衬的！一辈子就是围着锅台转，活个什么意思？”我给母亲说：“那烧的是煤气，可燃气体。等我以后在城里买房了，也就用这个煤气灶，让你体验体验不用抱柴拉风箱、一拧就有火的感觉！”母亲很激动地眨着眼睛，那里有亮光闪动，嘴里喃喃地自语：“我等我女子，我等我女子……”

新世纪来临，我努力的速度终究没有赶上母亲离去的脚步，她没有看到女儿在城里扎根，没有看到一拧就有火的煤气灶台，没有亲手给女儿披上嫁衣……

2002年，我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家庭厨娘的身份，有了一拧就有火的煤气灶，开始了自己新的烟火人生。每每回家看见婆婆在灶台间忙活，就觉得是母亲在惬意地享受一拧就有火的便利。然后换鞋洗手，走进灶间，轻轻地叫一声：“妈，我来吧，你歇着去！”她会听话地解下围裙：“这煤气灶就是好，火能大能小又硬扎！饭都煮好了，你来炒菜。我这老做法炒得没颜色没味道，还是你炒得好吃！”我和她都笑了。

2013年，家有小儿初长成，我们换了大房子。厨房里水立方图案吊顶，淡紫色整体橱柜，净水机，壁挂炉，天然气灶。公公婆婆来住了半年，执意要回老房子，厨卫设施、家用电器这些他们学不会，不敢动。一再挽留，老人说：“我们老了，就图个自在。赶不上时代进步，也不为难自己了！娃娃也大了，三代人住一起不方便，你们应该有你们一家子的生活！”老人开明通透，就随了他们的心愿。好在老房子也通了天然气，不用再扛气罐，父母也该有自己自由自在的晚年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家里温馨的感觉总迫使自己急匆匆地赶路。顺道去超市购买粮草，这边拿油盐酱醋，那边看肉蛋果蔬，盘算着营养搭配，计划着烹饪方法。进门换鞋，放下包包就直奔灶间。天然气直通到户，电子打火，轻轻一拧，火焰就稳稳地跳出来。火苗聚集成一圈轻舔着锅底，没有烟气，没有灰尘，就像一束优雅的蓝色妖姬盛开，端庄典雅，外柔内刚。习惯自小母亲教育的随用随打扫，顺手去擦拭镶嵌式灶台上若有若无的油渍，蓝色妖姬调皮地吻了我一下，温热的感觉一闪而过。折回小臂一看，汗毛卷曲萎缩，一下子就想起小时候烧麦草燎了头发眉毛的情景。那时候母亲总是说：“猴女子，做啥都没耐心，火烧火燎的，连锅都不会烧，看以后谁家要呀？”母亲要是能看到女儿现在既可以是踩着7CM高跟的职场女性，又可以是穿着棉布拖鞋的快乐厨娘，是不是会恨自己生不逢时？会不会庆幸女儿赶上了好时代？天然气燃烧充分，火力强劲，热利用率高，一锅水几分钟就开了，蒸煮煎炒，分分钟的事儿。一声：“大宝小宝，开饭啦！”正在争论习题的俩男人欢呼雀跃地奔向灶间：“最好的养生就是在家吃饭！围裙妈妈辛苦了，我一会洗碗！”“我妈是中国最美厨娘，今天的饭太好了，色香味俱全！”一下子我就找不到北了！

曾几何时，烟火灶台是一个女人毕生的事业和活着的全部意义。如今，烟火灶台，却只是女人生活的一部分，那是掌心里的家庭温度，眼睛里的创造乐趣，心灵中的生活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