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苑心语』冯 媛 | 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休闲广场上总是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尤其是早上和晚上。其中两类人居多，一类是已退休或即将退休的大叔大妈，他们精神抖擞、腿脚灵活地做着舒缓的老年操，跳着整齐的广场舞或优雅的交谊舞；一类是小孩，或者自己到处疯跑，或者被年轻的妈妈或慈祥的爷爷奶奶抱着、推着在广场溜达。到处是欢声笑语，到处是载歌载舞，一片祥和温馨、烟火气十足的景象。

这难道就是我以后的退休生活？时间长了会不会感觉单调乏味？我的一生会留下些什么？见得多了，我竟情不自禁地恐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自己，没有悬念，没有新意，平平庸庸、碌碌终生。

有一天，我拿起了杨绛先生的《走到人生边上》，这是她九十六岁高龄时的作品，四万多字的自问自答。她说：“这是我和自己的老、病、忙斗争中挣扎着写成的。”在前言中，杨先生如此写道：“我正站在人生的边缘上，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向后看，我已经活了一辈子，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呢？我要探索人生的价值。向前看呢，我再往前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当然，我的躯体火化了，没有了，我的灵魂呢？灵魂也没有了吗？”这一段话让我震惊，震惊于如此高龄的老人对于“人生价值”“灵魂去向”的清晰探讨，震惊于走到人生边上的先生对于生命的珍惜与热爱，更震惊于先生的年轻、健康和活泼。

在书中，先生以认真诚实的态度讨论哲学，自问自答。她讨论神和鬼的问题，从《论语》到《中庸》，再到自己的亲身经历。她认为：“看不见的东西未必不存在。”“谁也不能证实人世间没有鬼，因为‘没有’无从证实；证实‘有’，倒好说。”“我们不能因为看不见而断为不存在。”她把自己对鬼神的见解有理有据地摆在我们面前，我们不得不叹服她思维的年轻活跃。

讨论人生的价值，先生强调人生贯穿灵与肉的斗争，而人生的价值大致取决于灵对肉的支配。她认为：“灵魂虽然带上一个‘灵’字，并不灵，只是一条人命罢了。”“在人生的道路上，如一心追逐名利权位，就没有余暇顾及其他。也许到临终‘回光返照’的时候，才感到悔惭，心有遗憾，可是已追悔莫及，只好饮恨吞声而死。一辈子锻炼灵魂的人，对自己的信念，必老而弥坚。”她还创造了一个复合概念，叫“灵性良心”，在文中出现的次数很多，探讨得更多。她认为，“灵性良心”是人的本性中固有的。人能够遵循“灵性良心”的要求修炼自己，使自己趋于完善。先生在这里所表现出来的心智上的活泼和敏锐可见一斑。

还有附在正文后面的“注释”，尤其是《温德先生爬树》《劳神父》《记比邻双鹊》《〈论语〉趣》《镜中人》诸篇，都是先生人生智慧的通俗化。《记比邻双鹊》告诉我们：“过去的悲欢、希望、忧伤，恍如一梦，都成过去了。”《镜中人》里“情人的眼睛是瞎的，本人的眼睛更瞎。我们照镜子，能看见自己的真相吗？”“镜子里的人，是显而易见的，自己却看不清。”讽刺了没有自知之明，自负自欺的狂妄者。

……

同样是老人，我欣赏广场舞中老人的轻松开心，但我更赞叹杨先生平和中的睿智，纯净中的勇敢，走到人生边上的从容。正如周国平先生说的：“这位九十六岁的老人实在比绝大多数比她年轻的人更年轻，心智更活泼，精神更健康。”

是啊，不必说她是中国著名女作家、文学翻译家和外国文学研究家、钱钟书夫人，也不必说她通晓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更不必说她为这个时代做出的巨大贡献，就说说她96岁创作《走到人生边上》的深刻和敏锐，102岁出版250万字的《杨绛文集》八卷的清晰和淡定，真的让人很难想像这是一位老人的成果，她到底是一位怎样的老人呢？“这位可敬可爱的老人，我分明看见她在细心地为她的灵魂清点行囊，为了让这颗灵魂带着全部最宝贵的收获平静地上路。”周国平先生一语中的。

在现实生活中，“有的人30岁就死了，直到80岁才埋。”而杨先生却是105岁“回家”，将被千秋万代铭记。

我明白了，要想让灵魂平静地上路，就应该趁活着的时候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静静发光，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就算我们的前半生是庸庸碌碌、浑浑噩噩、蹉跎岁月，但我们的后半生一定要充满希望、悬而有趣，老而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