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腊月〗路强 | 杀猪过年

     从前凤翔乡下有四多：人多、树多、土多、猪多。那会村里人气旺，家家户户都喂猪。凤翔西乡人给猪喂从柳林西凤酒厂拉来的酒糟，我私下称这种猪为“酒猪”。当年人们养猪奢谈吃肉，重在攒粪积肥卖钱。《西游记》里的如来佛祖笑评猪八戒“口壮身慵，食肠宽大”，其所言不谬。这类张口货肚量大，吃得多，拉得多，平常人家场地有限，只养一两头，最多三头，再多就有点养不起了。

     西府人将“猪”念“彘”（音zhi，四声），口音颇有古风。本地人对各种状态的猪分得很清：男猪崽叫“伢猪”，女猪崽叫“草猪”，半大的猪叫“克郎猪”。每每提到脾气火爆的老母猪和欲望强烈的老公猪，那方言中就暗藏有骂人的深意了，真要思想之所暗指，让人不觉哑然失笑。

     春天麦苗起身时节，当家掌柜赶去猪集，与人在袖筒里捏手指议价，然后用蛇皮口袋装两头猪娃顺手搭在自行车后架上，左右各悬挂一只，一路哼哼着小曲美美回家。自行车飞奔之际，人哼哼，后面的猪也一起哼哼。正常情况下，精心养一年，猪可长成一头摇头摆尾过百斤肥猪。也有养猪不上心的人家，家里主妇身懒拖沓，让那猪饥一顿饱一顿地吃冷食，喂了一年，那猪长得瘦骨伶仃，好像长铁一样，既卖不上钱，也杀不了肉，倒浪费了不少饲料，主人家只好发狠再养一年了。不太能干的妇人大多巧舌如簧，逢人就诉苦说自家槽道不好，养不活肥猪，需找个风水先生禳治禳治，说多了，她那有点愚的夫君也就相信了。

     那时乡下人腊月卖生猪的人家多，正正经经杀猪铺张过年的人家少。农村人花钱的地方很多，卖一叠钞票正好可以过个肥年，一家大小可以穿得崭新体面走亲戚，也可多买几匣鞭炮听响声。卖了猪，孩子的学费有了着落，春耕时还可准备化肥种子塑料薄膜。印象里我们家腊月里只杀过三次年猪，一次是父亲刚调去乡镇上班的那年，他心情高兴，有杀猪庆祝的意味。另一次是姐姐出嫁，还有一次是哥哥成亲的时侯。

    杀猪是一件仪式感很强的乡间娱乐活动，腊月的每天都是杀猪的好日子。两棵杨树之间绑上横木，平地垒起灶台安一口大锅，硬柴火烧得热水滚滚，所有的肉钩子挂在架子上，匕首、刀斧、竹筛、刮刀、方桌准备停当。门前敞地的人都在忙碌准备着，只有后院的猪不知情，仍在享爱着岁月的美好。此时冬阳正暖，那猪表情惬意安静。

     我一直相信屠夫的身上天生带着肃杀气。当手持长钩的屠夫带着几个壮年拥进猪圈时，那猪本能地意识到了大祸临头的毁灭的绝望。它竭力嘶吼哀号，并不停地四下奔逃，然好猪难敌四手，终被众人执耳压臀按在长条矮桌之上。眼睁睁看见那把尖刀捅进了猪的喉管里，偏偏那刀把还要左右扭转几下，抽刀之时一股鲜血唰地从猪腔内喷出，猪嚎之声慢慢减弱并停息了。鲜血咕咕流进了矮桌下的铁盆里，泛着鲜红的泡沫，一会就凝结成了赭红的血块。在鲜血热气腾腾中，猪的的四腿猛蹬几下就伸直了。它的魂灵似乎随着上扬的热气不断飞升，然后缓缓不舍离去。

     我们村里杀猪的屠夫名叫杨坤，四队人。他家住在涝池边上。他平日是个泥瓦匠，生得高个子红脸长眉，表情和善，其天生言语却有些絮絮叨叨。他是个瓦房高手，他的徒弟人称“老九”。老九是个精干之人，鹰鼻深目，中等身材，天生有一膀子力气，一百多斤的猪搁他肩上，他脸不红气不喘，轻轻将猪滑进开水锅了，拽着猪尾巴在锅里旋转翻腾烫猪毛，动作娴熟老练。

     接猪血的盆里事先搁了精盐，猪血经过搅拌后易于凝固。母亲晚上将猪血架在蒸笼里蒸熟，切成一片一片。猪肉上面有不少沙眼，拌上盐醋辣椒油葱花，吃起来略有腥味，但口感脆爽，我挺喜欢。

     刮猪毛是力气活。在锅上横架三根杠子，将死猪搭在杠子上刮猪毛，他们两人忍着恶臭用刮刀上下翻飞刮猪毛。大体刮干净以后，在猪的一只后腿上割开口子，插进去一根铁捅条，捅顺猪的全身脉络。那杨坤捧着猪后腿鼓腮用嘴向里面吹气。他一直吹，一直猛吹。他开始脸红脖子粗两眼外凸，模样有点骇人，这时眼见着猪的肚子慢慢鼓起来，越鼓越大，猪身上的皱褶徐徐展开了。吹猪是为了方便刮细微处的猪毛。刮净猪毛之后，黑猪就变成粉红色猪了，己经泛出了喜庆的色彩。

     那时杀猪好像有几条不成文的潜规则：猪心、猪肺、猪肝、猪肚、猪肠，猪腰这些要让屠夫带走一些，也可以外带几斤五花肉用于抵销杀猪的报酬。杀猪后要送给邻居一些下水。猪尾巴据说煮熟吃了可以治疗小儿淌涎水，往往会被周周乡亲讨走……或许普通人家不太会收拾猪大肠，老去不了那大肠中的猪屎味。可能是个人味觉敏感原因，我从不吃猪肠，西安有名的小吃美其名曰“葫芦头”，或许制作工艺有特色，以后遇到了可以尝尝。

     杀一头猪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抓猪、宰杀、烫毛、刮毛、开膛、肢解、洗下水……大人忙，小孩也忙。男孩子们不离不弃地守候，可以得到一个自制足球。足球是用猪膀胱做的，凤翔人叫猪尿泡。那东西洗干净了，屠夫吹满了气，鼓起成了一个圆球，在我们脚下可以踢几天也不会破裂。

    那时杀猪，村里围观的人很多，仿佛杀猪是一件喜庆的集会，人们满心欢娱地享受着杀猪带来的喜气。有时想，猪在人们心中好比一株硕大无比的植物。猪长肥了杀死变成肉，人们没有丝亳悲伤，反倒滋出欢天喜地的收获感出来。等到猪肉上了肉架，人们纷纷围拢过来，你要一块肋条，他要一块后臀，我要半只猪腿，呼啦啦，风卷残云般，一头大肥猪就被瓜分完了。我们家只留下两只猪蹄，一颗猪头，十几斤左右带骨头的肋条肉。

    腊月里的天很短，暮色四合时分，杀猪的现场已清理得差不多了，地上的猪毛己被清扫干净，残留的血迹也都垫上新土，人们都各回各家了。这会西北风开始起了，村里的树木开始摇曳起来。屋内电灯明亮，电视机里播放着秦腔戏的婉转动听，蜂窝煤炉子映红了一桌子喝酒吃肉抽烟者的脸庞。每张脸上洋溢着只有过年时才有的安逸和喜悦。

    过年临近了，今天突然想起故乡过年杀猪的情景，在异乡的我倒怀念那些个人多树多土多猪多的岁月了。那时家养的土猪肉似乎吃起来特别的醇香，或许是带着美酒的芬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