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腊月〗宋力行 | 蒸完馒头过大年

陕西人过年，馒头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在农村，再怎么小门小户，起码也得蒸一二百个馒头，要不然这年是过不舒坦的。

我家每年腊月二十七八蒸馒头。

蒸馒头，得用硬火，麦草啊秸秆啊的不经烧，搞不好还影响火候，会把馒头蒸死，所以几天前就得把柴劈好；竹编的笆笆、土布的蒸布、木的三层屉笼已经洗净就位；面也是前一天晚上就和上自家做的酵母，放在热炕头上发好了的，就等着全家齐动员啦。

开始了，爷爷首先轻掩大门。在农村，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我家今天蒸馍，谢绝打扰。据说馒头上了屉，灶王爷就专心掌火，此时若有生人造访，灶王爷受惊，馒头很可能就熟不了了，变成了又青又硬的“铁疙瘩”，用老话说叫“被鬼捏了”，不吉利。然后爷爷就在堂屋里点起小炭炉，就着炉火歪头点着黄铜锅翠玉嘴的烟杆，一心一意烹茶，让弟弟给厨房忙着的人送。头道茶爷爷奶奶喝，二道茶爸爸妈妈喝，三道四道轮到我们喝。不过说实话，无论喝哪一道我们都只是觉得苦罢了。有一年有人送给爷爷一点珍贵的大红袍，爷爷喝得美滋滋的，我尝了一小杯，也没觉出来个啥味来。

奶奶虽是旧社会大家出身的小姐，却是我家厨房的领导。她油亮的头发一丝不落地全梳到了脑后，盘住用发网收起来，再别上一根银簪，看起来利落极了。她是少见的大脚老太太，走路腰挺得笔直，每顿饭要擀七个人吃的面——那是现在人根本没见过的好大好圆好薄的一案面啊！蒸馍的时候，很大很重的黑陶盆里那么大一团面，奶奶揉啊揉，把黄黄的碱面水儿都揉匀了，才拿到案板上来，搓成个粗长条，再用手掐成一块一块的小面团，有了这些馒头的雏形，就到了我们小孩儿出手的时候了。

 我和妹妹就揉这些小面团。妹妹个子有些矮，使不上力，就央求负责跑腿的弟弟搬来一个方木凳站在上面。奶奶说揉面的工作最重要，馒头软不软，暄不暄，甜不甜，关键在我们姊妹俩。那我们可不敢大意，揉得很卖力，直揉到面团软软的，有点黏手才停。奶奶说，那是因为把面里的糖分揉出来了，这下馒头一定甜。我们都是聪明勤快的小孩，刚开始两只手揉一个面团，没一两年就两只手揉两个面团了，妈妈就只管攒馒头、做花馍了。

我妈妈可是演过李铁梅的，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心灵手巧颜值高，村里谁家红白喜事、孩子满月不叫她？所以我妈做的当然是锦上添花的技术活。一个面团在她手里转个眼就被攒成了圆圆的乖馒头了。这个还不上算，妈在攒好的馒头顶上用两手侧一夹，一搓，馒头就变成了面桃；如果把桃尖用大拇指捏成个一分钱大小的圆片，再用剪刀剪五个齿，就是石榴；妈妈再用一点点面球揉成纺锤形，压扁，用梳子齿压出叶脉，就是桃花叶；用刀背在扁叶子两侧往后一推，就是三瓣的石榴叶子；小小的五个扁叶拼成一朵桃花，妈妈还把它们捏捏弯，看起来更娇了，细棍儿面条就是枝干。把它们摆个造型贴在面桃和面石榴上再上锅蒸熟，这些花啊叶啊的就真像长的一样牢。

不过上蒸锅前还有道程序——泛馒头，就是让揉成形的馒头再受热膨大一些，这样蒸出来的馒头更暄和。这活儿弟弟干得多。天气好的时候在院子里支好板子，把生馒头摆出去晒就行；天气不好的时候，热炕就起大作用了，把炕烧烫——就是没坐几分钟就得挪一下屁股的程度——把铺盖卷了，光席上铺上干净纸放馒头。这泛馒头有一定的危险性，泛过头了乖乖的圆馒头就塌下去了，还有些皮裂了，就难看了。更有甚者，炕烧得太热，把席子下的麦草引着了，席子也烧了个洞，那一家人边蒸馒头边救火，可就忙中添乱了。难怪好多人把这一步就省了，也难怪我家的馒头就是比别人家的好吃。

话说刚出锅的馒头，水汽缭绕，白白胖胖，薄薄的皮上还能看见我们的手掌纹，可真够萌的，但还不够漂亮，还得精心打扮一番。一截手指长的高粱秆子上用六个细竹棍扎成团花，蘸着桃红染料给每个馒头顶摁朵小花，萌宝瞬间就变成美妞了，这工作我们姐妹俩最爱干。桃馒头和石榴馒头是敬神用的，马虎不得，得我妈亲自出手。我妈虽没学过美术，但这红黄蓝三种颜色在我妈手里，简直就是整个春天：绿叶子有深浅有渐变，红桃嘴娇艳欲滴，石榴子玲珑剔透。尤其是妈妈拿大棉团蘸多多的颜料，照着桃子石榴使劲一吹，染上去的颜色居然有印象派的意味呢！这还没完，等颜料干了，再抹上一层薄油，那花儿，才真叫容光焕发！

还有我爸爸哩，柴是他砍的也是他劈的，但我不操心所以没印象。我就羡慕他蒸馍时的活，只要柴火够，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拉风箱就行：奶奶说汽没上来要大火，爸爸就添柴猛拉几下；奶奶说汽足了用小火，爸爸就可以只添柴不拉了。所以爸爸常手拿一本字帖，闲了就用烧过的黑炭棍在地上练字，看起来又暖和又惬意。

年味儿是什么味儿呢？年味儿是一家人热热乎乎、说说笑笑一起蒸馒头的味儿吧！馒头质朴又香甜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开了，袅袅的炊烟在村庄上空飘荡起来了，年，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