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腊月〗谢险峰 | 我走了，娘的年也就过完了

我的娘，今年七十四了。自从父亲十年前去世，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了老娘一个人，她变成了真正的空巢老人。由于工作的关系，我一直比较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老家看望老娘。所以说想接她到城里去住，也好有个照应，一提这个话头，她就说：不去不去，没有你们在跟前，我更自由，省的操心，你们城里爬高上低的不方便，住不惯。可我心里明白，我明显的感觉到她的话语里面言不由衷，她是怕她给我们添麻烦。

其实娘一个人居住以后，经常是这样的。一个人独坐在家里一处，静静的看着手机。想给孩子们打个电话，却害怕打搅孩子们的生活。或者更多的时候是盼望手机响起，里面传来孩子们的声音。腊月初四，妻子给我说，她和娘通电话了，娘问我们回去过年吗？妻子说回去，她说她能感觉到娘很高兴。连连说：好好好。

腊  月

从腊月初四的这个电话开始，娘就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了，我们家离虢王街道比较近，她买多了拿不动，就天天去街道跟集，今天买点萝卜，明天买点牛肉，后天买点干菜，大后天买些饮料……一点一点蚂蚁搬家似的往回拿。我给她打电话说：“娘，买东西你不用管了，我放假了去批发市场，一次就买完够了。”她生气了：“这过年哩，来一大堆亲戚，咋能急急忙忙，冒冒失失的往回拿，买东西一定要挑好的呢。再说，人家笑笑今年刚结婚，新女婿来哩，咱得好好招成人家，不能让人笑话么。”

娘爱干净，在我们农村，每年过年的时候要打扫卫生，俗称扫舍，这是个大工程，家里的被子褥子，床单被罩，门帘沙发套等等等等统统要洗一遍，洗衣机她用不惯，也不用，她老说那个洗不干净，妻子和妹妹回家帮她洗了一整天，她一直念叨着让她们赶紧回，生怕耽误她们事。再有的闲余时间，她便仔仔细细的擦拭墙面、刷洗家具，整理厨房……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腊月初八，我抽空回了一趟老家，很有口福，娘熬的腊八粥喝了一大碗，腊八粥里不仅有各种米和豆子，还有豆腐胡萝卜葡萄干，很好喝，娘念叨着非要给我下一碗削劲，我说不用不用，我吃饱了，她非要下，说腊八粥不耐饱，我肯定没吃够，拗不过她，只好又吃了一大碗削劲，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总是认为外面的东西不好吃，不干净，我在外面跑来跑去，辛苦很，吃不好，也吃不饱（有一种饿叫你妈觉得你没有吃饱，哈哈哈）。

常言道，过了腊八，心里哗哗。转眼之间，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三，按照民俗，是祭灶的日子，娘给我打电话说：祭灶哩，今天一定要吃饺子哩，可惜我娃（娘说的是我儿子昊昊，学校放寒假回来了）吃不上婆给包的饺子，千叮咛万嘱咐，给娃要包些饺子吃，我娃可怜的，凄惶的，念叨个没完。其实，腊月根根，厂里忙的是鬼吹火，哪里顾得上包饺子啊！

腊月二十八，打电话告诉娘我们就回来了，安顿好厂里，我们一家就往回赶，回家的路上，娘一直没给我们打电话。她常说，开车要安全第一，打电话害怕我们分心。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了，远远的就看到娘在寒风里眼巴巴的看着大路（真后悔给娘打这个电话），不由鼻子一酸，赶紧和娘进门。饭菜做好了怕凉了，用碗扣着，在等我们回来吃。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吃着她做的饭，眼里别提多高兴了。她说她已经吃过了，不饿。我们吃过后，娘却捡起我们的残羹剩饭吃了起来。我问娘，你不是吃过了吗，她说剩下可惜了，她再吃一点，没事。

腊月二十九，和娘去跟年集，娘很细心，在一个一个摊位前及其耐心的精挑细选年货，与店主一丝不苟的讨价还价。她以极为挑剔的目光在市场逡巡，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掂掂分量，看看成色，仔细研究对比价格。牛肉、羊肉、鱼，莲菜，韭菜，蒜苔，等又买了一大堆，嘴里一直嘟囔着，今年菜好贵。 终于完成了采购任务，林林总总买了一河滩。

大年三十，娘高兴的简直合不拢嘴，晚上吃的饺子已经包好了，我不能想象，那么多的饺子也不知道娘包了多长时间，还有一大桌子菜，看着大家吃着饺子，拉着闲话，娘很开心，给昊昊甩手就是1000元红包，我给娘说：娘，你不用管，昊昊有钱哩，我月月给生活费哩。娘：你是你，我是我，我娃在西安凄惶的，该是我给我娃的心意哩开。要知道，娘是受过苦的人，平时细心的很，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可对自己的孙子，却这么大方。娘用自己最好的东西招呼着自己的儿子儿媳和孙子，我能感觉到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

正 月

大年初一早上，因为昨晚都睡得晚，起来天已经亮了，娘早早的起来给我们做好了臊子面，做好这后，娘也没有叫我们。她说，一般大年初一不叫人起床，否则这一年都运气不好。她说希望全家人在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娘身体一直不好，腰佝偻着，总是头晕，检查了几次都查不出毛病，记性也越来越差，上个楼都得歇上一会，还有就是脚疼——拇外翻，医生说这个要做手术。她总说不愿意做，其实娘就是舍不得花钱。虽然我经常说让她去医院检查，别担心钱，娘总说不用不用，其实我知道她是害怕给我增加负担。

正月初二，亲戚都来了，娘高兴的和亲戚们拉着家常，张家长李家短的说着闲话，说到昊昊笑笑，满脸的骄傲，她说他们两个都是大学生，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农门，是个好娃娃。对于当年年少不更事的我没有考上大学，她一直耿耿于怀（实在是惭愧）。说到开心的时候，娘会开心的大笑。说到那些年的苦日子，又唏嘘长叹。到了中午，娘和妻子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琳琅满目一大桌子，这是娘为了招待我们特意做的，不过味道真的很不错，有娘的味道，不次于饭店的大厨。

到了下午，我们要返回县城了，在出门的时候，她笑着说：你们走了，我的年也就过完了！笑笑昊昊给娘说：婆，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有事了打电话。娘点点头，没有说话。我知道娘不舍得我们走，但是我知道娘为了不影响我的工作，从来不强求我什么。她给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车发动着了，娘打开车门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我明显的看到她的眼框里面闪着泪光，为了不让我看到她的泪水，她有意识的躲避着我的目光，娘对我依依不舍之情深深地烙在我的心中。车走了，娘站在路边一直目送这我们，频繁的挥舞着她的胳膊，大声说：开慢点，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别操心家里，我好着哩。

在寒风中，娘的身体显得那么廋小，那么单薄！！！

娘的腊月是一月，娘的正月却只有两天！！！

我们走了，娘的年也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