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腊月〗刘建生 | 寻觅年味

留在我记忆里的故乡春节，充满了喜庆与欢乐，常常令人回味与怀念。

故乡的春节，是从腊八节开始的。金灿灿的腊八粥要做半锅，故意剩些。据说这一习俗叫“抹穷窟窿”，寓意连年有余。

腊月二十三是祭灶的日子。晚上，妈妈用发好的面烙灶干粮。把面擀开，撒上盐、五香粉，倒上菜籽油，抹匀，卷成卷，切成节，每节拧成团，揉光，擀成小圆饼，然后用洗干净的梳子压上菱形的图案，放在热锅里用麦草慢火烙烤。不久，酥黄喷香的灶干粮就出锅了。但我们先不能吃，要先献给灶王爷。我想，人们这么虔诚，用这种传统又朴素的方式来感谢灶君一年来的保佑，是盼望他“上天言好事，下凡降吉祥。”等仪式结束，灶爷像会被小心翼翼地揭下，烧成灰，包成纸包，跟年集时会被抛进河里，送灶君升天。

祭灶后，扫舍陆续开始了。各家扫舍的时间不尽相同，但往往一家动手，其余人家争先恐后地也扫起来。只见乡亲们换上旧衣服，顶上毛巾，戴上口罩，架起梯子，爬上木板采的“楼”，细心地扫去蛛网、尘土，自上而下，接着是屋子四面墙壁。如果是苇杆、竹席蓬的顶，也要拍去尘土。炕上的苇席也要晒一晒，用棍子敲一敲灰尘，席子下的麦草也要更换成蓬松的。灶房里东西多，家家户户院子里摆满了挪出来的锅碗瓢盆。黑铁锅也要扣在地上，用铁铲铲去锅底灰，这样锅容易热。我乐此不疲，因为端掉锅，地上会出现一个由锅底灰围成的圆，像日全食，很有趣。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焕然一新：刷过白土水的土檐墙干后呈现青白色，素雅漂亮；方格窗都重新糊过，有的格子是五颜六色的彩纸拼的，有的白纸上贴着栩栩如生剪或印的窗花，赏心悦目。妈妈还会留两格，在白纸上剪出葫芦状窟窿，再做两只十字花型的黄纸葫芦，用线吊在纸窟窿里，风一吹，两只葫芦就会旋转，动感十足。炕墙也被妈妈用炕围纸装饰一新，大红纸剪的蝙蝠象征着幸福，蝴蝶寓意生活美好，红色象征着生活红红火火。

扫完舍，家家户户要洗衣服，辞旧迎新嘛！那时，村里没有一台洗衣机，妇女们把一家老小的衣服、鞋帽以及拆洗的床单被罩一股脑装进背篼里，沿着陡峭的山路背到西河去洗。为什么不在家里洗而舍近求远呢？原来虽说是寒冬腊月，家里的水冰凉刺骨，但西河地底下冒出来的水却是温水。只见别的地方光秃秃的，但西河水水草、苔藓翠绿，手伸进水里，一点也感觉不到凉。妈妈和婶婶们边洗衣服边说笑，不久河滩搭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我最喜欢帮妈妈洗衣服，因为除了帮忙晾、收衣服，我可以抓鱼。把手悄悄伸进大石头下，光溜溜满是小鱼，一抓一条。用罐头瓶子养着，小伙伴都很羡慕。可惜养不了几天，都白肚子朝天了，我也很难过。

杀猪是过年的重头戏。屠户张大爷这几天成了兔子眼睛——红仁（人）。乡亲们争先恐后地登门给人家发烟，排队约定杀年猪的时间。于是，从早到晚，猪的哀嚎声不断。杀猪是个麻烦活，大家都是互相帮忙。一群人提耳朵、拽腿、揪尾巴，把大肥猪按倒在断头台上，它似乎感觉到末日来临，拼命地挣扎。张大爷操起一尺多长的尖刀，瞅准位置，从脖子直捅进去，霎时鲜血迸射进撒有盐的大盆子里，不一会就满了，泛着血沫。猪也停止了无谓的挣扎，无奈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小时候，我家杀猪时，我不忍看这残酷的一幕，会独自躲到屋后偷偷哭。因为我觉得猪很疼很可怜。屠夫用刀割开猪四蹄上的皮，用长铁棍在皮下捅个遍，为后面吹猪做准备。主人就烧好了开水，于是，猪被抬进“梢”（模板拼箍成的椭圆形木缸）里，倒入滚烫的开水，开始“烫猪”。人们用铁钩勾住猪嘴上下浸泡、拔毛。猪静静地任凭人们摆布，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拔光毛的猪变得白白胖胖，被用木板架平在木缸上。屠夫用刮刀反复刮净，然后鼓起腮帮子不停用嘴朝后腿切口里吹气，猪逐渐鼓起来，显得更大更肥，然后用线绳扎紧切口。我很佩服屠夫的肺活量，看来杀猪也是个技术活。上架、割猪头、割项圈、开膛破肚、摘掉下水，翻肠子，一项项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男孩子早等在一旁期待猪尿泡，你争我抢，不一会一只吹圆扎紧的猪尿泡被他们当足球踢。等两扇猪肉被扛进屋子时，麻利的女主人已把项圈肉煮熟，哨子面也做好，热情款待屠户及帮忙的乡亲。事后，几斤上好的猪肉送到屠户家里，算是酬谢。

跟年集是必不可少的。通往集市的山路上，乡亲们提着篮子或夹着蛇皮袋子，络绎不绝。下午时分，人们肩扛手提，收获满满：肉呀、菜呀、门神呀、鞭炮呀……一样都不能少。

除夕那天是最忙碌的。乡亲们早早起来，把前后院扫得干干净净。一家老小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大人忙着馇凉粉、蒸八宝米、煮肉、蒸碗。当村子里响起第一串鞭炮，预示着麻利的人家把肉煮熟了。不久，各家各户陆陆续续肉出锅了，村子里弥漫起浓郁的肉香。孩子们忙着贴春联、门旗、门神、灶神、土地神、仓神、槽神等，还要钩柏朵。兄弟姐妹相互协作，不久家家户户的头门及各个门两侧贴出了喜庆的春联：“张灯结彩迎新春，欢天喜地过佳节。”“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等。五颜六色的门旗上镂刻着“新年好”“五福临门”等吉祥的话语。秦琼、敬德或骑马，或站立，手持兵器，威风凛凛地凝视着门锁，肩负着守门的重任。凤翔的木版年画，千百年来始终魅力不减。下午，乡亲们开始陆陆续续端着大肉泡馍、西凤酒、纸钱等去祖坟祭祖。“每逢佳节倍思亲”，人们把新年第一口美食敬献给先祖，大人往往会陷入对亲人的怀念，而年幼无知的孩子是体会不到的。

盼呀盼，除夕之夜、终于来了。妈妈早就做好了各式菜，摆满了方木盘。于是，全家人端着菜肴去爷爷家吃团圆饭。一家老小围炕而坐，晚辈轮番向长辈敬酒、磕头，讨年岁钱，老人们喜看人丁兴旺、子孙满堂，都会笑盈盈地慷慨解囊。爸爸和叔伯们不但给晚辈发，也会给爷爷奶奶发钱，报答养育之恩。一大家子人吃着年夜饭，看着黑白电视里的春晚，其乐融融。吃完饭，大人拉家常，孩子们玩扑克牌，“升级”、“吹牛皮”、“捉王八”、“挑红四”玩得不亦乐乎。“该放炮了！”十二点的倒计时刚响起，大人就催促。孩子们快速反应，拿起早就绑在竹棍上的浏阳花炮，用打火机点燃。当“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第一家在寂静的夜里炸响，那份自豪难以言表。睡眼朦胧中，春晚结束了，才在父母再三催促中回家。记忆里，全组人每家端一盘凉肉聚过餐，那“百家宴”的场面很壮观，大家互相祝福，非常和睦。

初一早上，爸爸妈妈又催着放炮。一骨碌爬起来，穿上新衣、新鞋，戴上新帽子，又燃起鞭炮。随后点燃前一天晚上就堆在院子中央的柏朵，只见饱含油脂的翠绿的柏朵很快燃烧，飘起了袅袅香烟，非常好闻。随后，吃饺子、挂面，新年第一天揭开了序幕。中午，太阳暖暖地照着，天蓝得可爱，让人感觉春季已经来临。村子老皂荚树下、几位老人敲起了锣鼓，吸引着人们围观，不久就聚起了一大群人。只见刘伯伯戴着茶色石头镜，两支鼓槌娴熟地上下翻飞，“干骨梅”等鼓谱轮番演奏，其余叔伯们钹、铙准确填空，配合默契。铿锵有力的锣鼓声把小村子搅得热闹非凡，敲出了辞旧迎新的喜悦，敲出了庄户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敲出了秦人的豪迈。

放鞭炮是男孩子的拿手戏。手里拿着点燃的香，把从炮串子里拆零的鞭炮放在碌碡上、碾盘上，捂着耳朵小心翼翼试探着点燃，听到炸响分外开心。那时水泥路还没打，摔炮只能在砖头、石头上摔响。男孩子手里握着用自行车、摩托车链条做的“手枪”，装上鞭炮里拆出的炸药，扳机一搂，“啪”的一声脆响，还很逼真，浑然不知危险。如今，每逢放寒假，学校三令五申不准孩子放烟花爆竹。是啊，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环保意识和安全意识增强的孩子们们，已经自觉摒弃了放炮的旧习俗了。

游亲戚一般从初二开始。先要游舅爷家，接着是舅家，那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美差，穿的漂漂滴，吃香喝辣的，口袋里还会塞满压岁钱，何乐而不为？

元宵节如期而至。白天，乡亲们翻沟越岭去看社火。柳沟、刘家塬、赵家塬等村子都会装起社火，有车社火（拖拉机载着）、马社火、踩高跷等。狭小的街道观众摩肩接踵，这是难得的文化盛宴！傍晚，家家户户要去祖坟挂火罐灯笼，为先祖照亮。晚上，有的人家放烟花，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美景确实漂亮。大街小巷满是游灯笼的孩子，八卦灯，扯莲灯、莲花灯、兔子灯、合灯，千姿百态。虽说没有现在的电灯笼高档，但在那个时代同样给孩子们带来了无穷的乐趣。

正月十六，是开学的日子，孩子们又开始了紧张忙碌的学习生活。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过年不再像儿时那样狂热。但留在记忆里儿时的年味，却如同陈年美酒，弥久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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