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腊月〗刘晓兰 | 送碗雪粥给父亲

“兰兰，兰兰，明天是腊八节，记得给云娃熬腊八粥，别忘了给我也送一碗。”隆冬深夜，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几句温和又急切的叮嘱声。

声音是父亲的。父亲在六年多前移民到了天国，每逢重要的节日，他总会托梦提醒我。父亲知道我对节日的敏感度不高，仪式感不强，工作忙碌时会彻彻底底忘记了。

云是我的女儿，是父亲从她在襁褓时一手带大的，她现在已是一名大学生了。

窗外一片浓黑，像个巨大而神秘的黑洞。屋内与窗外构成了天然的相似形，只是比窗外的洞口小了些。空洞洞的房间里，我躺在幽暗的空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也看不见父亲的影子。思绪却如开了闸的蓄水，汹涌澎湃:明天，我给父亲送碗什么样的腊八粥呢？父亲能不能收到？他会不会喜欢呢？

暗夜寂寂，最适合回忆。于是，我踏上逆向行驶的时光机，走进光阴的隧道里，把记忆中的碎片仔仔细细捡拾、缝缀，绣制成一朵朵美丽而坚实的图案。

12岁那时，我刚上初中，开始跟随父亲在小城求学。父亲那时处在领导岗位，工作繁忙，但每逄重大节日，父亲总会亲自下厨，用隆重的仪式庆祝每一个节日。

“佛粥碗碗辞旧月，八宝粒粒迎新春″。腊八节是春节序曲的第一章，熬腊八粥就成了父亲开年的笫一餐。父亲熬的腊八粥，色泽鲜亮，内涵丰富: 有知识，有温度，有人生。

印象最深的是初三那年的腊八节。屋外雪花飘飘，银妆素裹; 屋内炉火熊熊，水汽袅袅。父亲天不亮就叫醒了我，让我跟着他学熬腊八粥。

“兰兰，你知道‘粥’字怎么写吗？是啥意思吗？”我说了粥的写法，却不知道粥字的含义。

“你看啊，‘粥’字的字形十分有趣，两个‘弓’夹着米，弓是‘张开’、‘放大’的意思，两个弓夹着米，就是把米从两边同时扯大，两个弓字就是暗指水与火的作用，意思就是用水和火把米烹煮到最大的限度。”接着，父亲还告诉我腊八节里的“腊”，出自《隋书·礼仪志》中的记载：“腊者，接也。”寓有新旧交替之意。“八”就是八种食材( 包括粥果，各地各家不尽相同)。腊八粥就是一种用多种食材熬制的粥，也叫做七宝五味粥。所谓“七宝羡调和，五味香糁入”。腊八粥是把八方食物合在一块，和米共煮一锅，是合聚万物、调和千灵之意，腊八粥热气腾腾，也代表着人们对生活的美好祝愿。

父亲一边给我讲解“硬性的知识”，一边开始动手制做“柔性的腊八粥”。

父亲先把浸泡了一夜的芸豆、红豆放进滚水里，煮20分钟左右; 接着将除大枣以外的其他食材(小米、糯米、葡萄干、莲子、扁豆等)放进去熬煮30分钟左右;再加进大枣熬煮了20分钟; 最后放进冰糖直至冰糖完全融化。其间，文火在锅底轻轻跳动，粥在锅里噗噗微滚，厨房中弥漫着暖暖的香甜气息，这气息飘呀飘，飘到了屋中的每一个角落。厨房内烟雾缭绕，父亲慈祥的面庞笼罩在袅袅的雾汽中，像蒙上了一层薄纱。在浓稠的粥里，混合着金黄的小米、白胖的糯米、圆润的莲子、暗红的大枣、牙白的扁豆、青绿的葡萄干……，赤橙黄绿，色泽鲜艳，恰似一幅有着丰盈的饱和度的油画。

“兰兰，你知道最好的粥应熬到什么程度吗？”父亲寓教于食，不失时机地问着我每个问题。当父亲意识到我回答不上来时，他也不等我回答，就自问自答开了:“清代袁枚在《随园食谱》里，对粥作了权威的介绍：‘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洽，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也就是说，粥之道就是融和之道，就是团结之道，就是与人相处之道: 不温不火，不咄咄逼人，恭谦有礼，但又不迷失自我，不随波逐流。兰兰，你不信尝尝这粥，你依然能吃出小米的清香，莲子的细腻，葡萄干的酸甜……其实啊，细想起来，人生的意义多少也像这腊八粥。我们在人世间的这口瓦罐中慢慢“煨熬”着，直到有一天，岁月的小火褪去我们涩重，绽放出我们内在的能量。正所谓‘人生是碗腊八粥，尝尽八味尽香浓。’兰兰，你明白了吗？”

父亲那番深奥如玄学的人生论，哪是我一个15岁的小女孩能听懂的啊! 记得当时我先点了点头，觉得不妥后，又急忙摇了摇头，逗得父亲哈哈大笑。

催人成熟，是岁月责无旁贷的职责。在人世间的瓦罐中“煨熬”了30多年，尝尽了八味人生后，我终于懂得了“尽香浓”的人生。沉沉黑夜中，蓦然想起了泰戈尔的一句话:“我们热爱这个世界时，才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想，我们唯有全心全意地热爱生命，热爱世界，方可懂得“尽香浓”的人生。父亲的这一碗人生腊八粥，伴我走过人生的春夏秋冬，让我终生受益，永世难忘。他那一碗滚烫的腊八粥的暖意会时时流进我身体的每根血管，每个细胞。好粥暖心，让我在岁月的长河里不慌不忙，从容行进。

人间的腊八粥父亲给我做了整整30年，今年的腊八节，我给天上的父亲送碗怎样的腊八粥呢？

冬天的黎明珊珊来迟。天已微亮，可我送父亲的腊八粥还没有着落。

雪既是敷在冬天素颜上的粉黛，更是镶进冬天身体里的灵魂。但今冬久旱无雪，盼雪来成了我今冬唯一的执念。于我而言，无雪的冬天注定没有诗篇。

隐隐微曦中，猛然想到: 雪自天上来，父亲的家不就在天上吗？ 脑洞打开的瞬间，一行行诗句宛如一只只白蝴蝶，从人间起飞，飞到了空中，飞向了天上，飞进了父亲的琼楼玉宇。

家    书

父亲

你离天公最近

问问他今天能否降一场雪

我和云儿要用白雪

煮碗白粥

再用玉碗盛给你

这样

你那里的水

我这里的米

便能够轻易打通

天上与人间的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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