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腊月〗窦晓航 | 谁偷走了我们春节的幸福

过完除夕和初一，春节似乎真就结束了。

我对2019年春节本就没有过多期待，因为期待和失望成正比，所谓新年无非是把旧年复制粘贴过来，大同小异重复罢了，但无论你热衷亦或排斥，情愿或者厌恶，都必须按风俗走完该走的程序。

初五夜，中雪，凤翔成了冰雪仙境。先埋怨的是农民，嫌雪来得太迟，但心情是复杂的，毕竟有胜于无，好比青年男女情人节约会看电影，男孩约会迟到了却手捧玫瑰，女孩会扭捏窃喜地埋怨道：“你怎么才来呀？”；最开心的是不看土地爷脸色的上班族，他们的心不在这场雪能让地里多收三五斗，而是精神层面的“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打工返程的青年听到高速封路的坏消息，又急又气咒骂老天爷“X眼睛瞎了，端不端正不正这会下。”，亲爱的朋友，时光回溯二十年，当你还是个孩童，春节看到如此纯洁的雪，你曾是多么的欣喜若狂啊！

谁偷走了我们春节的幸福？我不禁想起童年时的新年了！

越临近除夕，年味就越来越浓。小年祭灶要烙灶干粮献给灶王爷，有人说为了行贿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时美言几句；有人说是给灶王爷管了一年家的劳动所得；有人说是灶王爷上天路上肚子饿时吃的。我们的村子窦家庄是个另类，祭灶分两天先后进行，关于本村这个奇特风俗，有许多人撰过文，多是从我们窦氏族人祖辈流传的故事中添文加墨而来。

临近过年下了场厚雪，往年坐不住雪的树枝也积满雪，早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地。大人拉着架子车，一车一车地把院里的积雪运到头门外堆成一排小山。一群疯野的男娃，穿着母亲缝的棉衣棉裤在雪地尽情玩耍，冻得清涕吊二尺长还在雪里乐此不疲，吸不回去的鼻涕用袖口擦去，直到筒袖变得又黑又亮可以照人。男孩都这样不讲卫生，所以大家司空见惯，谁也不笑话谁，若玩得头顶热气腾腾，就拍成一长排，比赛看谁尿的远，尿还冒着热气在雪里烫出一条条线，有的憋的尿多，竟在雪里写出了“大”字。

大雪近乎让屋后的象山变成雪白的巨型馒头，我们用开水泡了玉米，用针引线穿过，在雪地扫出一片空地，绑在酸枣树等待愚蠢的野鸡。

说到野鸡，我想到母亲说过，公鸡分两种：一种叫声明亮高昂，声如“高盖楼”，另一种低沉哑涩，音似“光棍棍”。如果公鸡第一次打鸣，主人听到“高盖楼”就把公鸡好生伺候，因为能带来好运气；主人如果听到“光棍棍”，过年桌上就要多份硬菜。

村里的几何中心处，有许多热衷敲锣打鼓的中老年人聚城一圈，用一面牛皮大鼓，几面铜锣和镲，疯狂挥起粗壮有力的胳膊，不知疲倦地给围观的听众演奏最淳朴狂野的“摇滚乐”。你听“恰恰恰，噔噔噔，恰恰恰恰，噔噔噔，噔恰恰，噔恰恰……”锣鼓声震撼着整个村子。

观众听得如痴如醉，远处传来猪尖锐的嚎叫，反应快的孩子喊：“谁家杀猪哩，走，看走！”，等他们循声而去时，杀猪匠已经给猪最体面的痛快，只看到杀猪匠穿着高筒泥鞋和助手麻利地刮猪毛，猪身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些画面几乎已经消失殆尽了，再也没有那时的大雪，过年时寒风萧瑟，草木枯黄萧然，一派死气；那群野孩子已经长大成家立业，在大都市有体面的工作，衣着光鲜，交流时甩出几句普通话，让你接不住下文；那群敲锣打鼓的汉子也逐渐老去，年轻人宁愿抱着手机，也不愿继承学习敲锣打鼓；人们过年在超市买切好的猪肉。

初一早上去庙上祭祖，下午就要迎喜神。主人用铁梳把牛身上的杂毛和干粪刮光，牛头系上彩色折纸，牵着牛出门绕村外路游行。二十年前，村里养牛的人很多，迎喜神颇为壮观，有的牛温顺听话，有的牛听到鞭炮受惊，在地里狂奔，人怕牛跑了，不肯松掉手中的缰绳，结果被牛拖着在地里跑圈圈。

中国是农耕文明，牛作为农耕文明最金贵的生产力，向来被农民视为最珍贵的财富；农民怕牛死去，春节在牛棚墙上贴着“弼马温”，盼望神灵庇佑牛肥马壮，甚至在牛槽旁盘个热炕，跟牛冬夏同吃同睡，视若骨肉亲人。

敬神仙源于生活，我们敬土地爷，敬灶王爷，敬仓神，敬龙王爷，敬弼马温，这些神仙都不是叱天咤地的大神大仙，都是不入流的小神小仙。对于农耕文明的农民来说，大神没有小神实用，小神好伺候，更接近老百姓的生活。我们敬的神都是为了温饱而存在，弼马温庇佑牛马健壮才能投入劳动、土地爷保佑五谷丰登、龙王爷保佑风调雨顺、仓神保佑粮食吃用不尽，灶王爷保佑灶头不灭，一切都为了生存。

现在的春节一年比一年无趣，我在思考，谁偷走了我们春节的幸福。

第一个偷走我们春节幸福的是欲望。曾经过年才有新衣新鞋，现在春夏秋冬各种款式换不停；以前过年才有好吃好喝的，现在只要想吃，各种让人垂涎的美食；以前春晚让人笑得前仰后合，现在各种综艺节目井喷式轰炸着你的眼球，再看春晚已经没有那么吸引人了。说来可笑，前几年春节，因为过年吃腻了大鱼大肉，母亲突发奇想把夏天储藏的灰灰菜用开水烫开，用蒜末香油等调料简单调配，竟然被亲戚风卷残云！只要我们有需求，我们每天都能狂欢，而不是局限在春节。好吃的吃饱了、好穿的穿腻了、好玩的玩累了，曾经物以希为贵，现在提不起欲望了。

第二个偷走我们春节幸福的是盲目的攀比心。过年也好，结婚也罢，你会发现生活的许多地方成本越来越高，我们都在盲目追求表面的光鲜，陷入盲目的攀比，忽视了自己内心得真实想法。我们被偷走的，岂止春节时的幸福？

第三个偷走我们春节幸福的是全民焦虑感。大家过年总要遇到七大姑八大姨的特别友好的“关心”，“你考的怎么样？”、“工作咋样了？”、“一年能赚多少？”、“有女朋友了吗？”、“何时买房？”、“准备要二胎吗？”……我们物质上似乎走得太快了，所以精神层面粗心大意丢掉了许多东西，我们得到的越来越多，却失去了曾经最淳朴的快乐。

前几日在街头，看到有人卖“兔娃灯笼”，这种老手艺并没有失传，证明有人还在坚守着本有的年味，我还看到贴手写春联的越来越多，似乎又看到了希望，看来万事万物，终究历经繁华后回到返璞归真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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