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明 | 给老舅拜年

中国是文明礼仪之邦，几千年流传下来的走亲戚是颇为典型的传统礼节。富涵温情，充满暖意。它承载着感恩报德、交流沟通、血脉相续等温暖而厚重的内涵。

走亲戚的内容十分丰富，规矩也有很多。然而大年初二外甥给舅父拜年是必不可少的。因为舅家是母亲出生的地方，舅父不是母亲的兄，便是母亲的弟。自古忠孝为本，父母为天，舅父与母亲同根所生，血脉相连，外甥尊重舅父舅母，拜年先去舅家天经地义。

舅家在县城，解放前是大户人家，日子过的殷实。不知何故把母亲嫁到了乡下的穷家庭，母亲一生受了不少苦。这也成了外公外婆和几位舅舅的一块心病。一直以来，父母的健康，家庭生活的状况，我们的学习和工作，婚姻和生育，他们常常牵挂在心。每当家庭有重要事情，都有舅父舅母关注的目光和温暖的援手。最难忘，那年母亲去逝，已年近六十的碎舅，竟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我知道这泪水里浸透着他对母亲艰难一生和生命早逝的深深哀痛。

舅父兄弟姐妹10多个，兄弟就有5个。岁月不饶人，苍天不留人，现在就最小的五舅还健在，但也过了古稀之年。

小时候，舅父家是我们的乐园。每逢过年，兄弟姐妹都争着去舅家走亲戚，除了丰盛的饭菜，最吸引人的是那5毛或1元的年岁钱，运气好时还有舅父偷着送给我们的鞭炮、摔炮或者其他乡下很稀罕的玩具。

芳林新叶摧陈叶，长江后浪推前浪。岁月过的好快，一晃，碎舅变成了老舅，舅家自然成了老舅家，外甥也早已成了老外甥，而且也早有人把外甥称呼舅爷了。大年初二给老舅拜年，本是流传几千年的老礼数，可随着我们的年龄不断累加，辈份不断被推高，拜年的时间冲突越来越尖锐。30年前，父母老了，父亲的老舅家也是弟兄们多，我和兄长们既要走舅家，还得先走父亲的老舅家，都得初二去。没办法，我们兄弟几个礼当一背，一大早就先去几个舅爷家。三、四个舅爷一一匆匆拜过，便又背着回的礼馍往家赶。回到家马不停蹄又背上礼当去城里给舅父拜大年，这样一过就是十多年。后来舅爷舅婆相继去逝，过了三四年，才互相不走动了。

去舅爷家拜年很少吃过饭，不是他们不想管，而是外甥时间不允许。舅爷每年看着我们放下礼当，说不了几句话就急匆匆告辞要走的样子，心情是复杂的，但又是无奈的！

这几年给老舅拜年，这种来去匆匆的一幕又重新上演！

我们在岁月的交替中，角色在不断的转换，这三十多年来，由当丈夫开始，当父亲，当爷爷，当舅，当舅爷。被一台一台往上推。如同单位的合影照一样，由开始站在最后排，慢慢向前移动，到如今已坐在了前排两侧，很快就要坐在中间的位置上与单位告别。儿子孙子也都有了各自的舅家，三代人就开始各自年年走舅家。可走着走着矛盾就来了，按老规矩，初一不走亲戚，初二拜舅家，初三游丈人家，下来才是姑姨家。按说各拜自己舅不会有什么事，可三家外甥初二要给我这个当舅的来拜年，我还要去给老舅拜年，于是我就陷入了拜与被拜时间冲突的两难之中。

从前几年开始，就选择吃完早饭就去给老舅拜年，然后放下礼当回家待姐妹和外甥。好在县城安了家，老舅家也在城南街，距离大约一华里，若不久留，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回家。

老舅光外甥就有八，九个，凤翔的，宝鸡的城里的，乡下的，过去过年，初二外甥和亲戚一坐两大桌，聊天，喝酒，又说又笑，浓浓的亲情，热闹的氛围，舅父妗母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与自豪。

可渐渐的外甥们都好象过年特别忙了。今年你有事，明年他有事，到后来，都象是商量了似的，放下礼当说不了几句话就告辞。舅父妗母怎么也挽留不住，有时中午的饭桌上空荡荡的，让舅父心里不是滋味。

开头几年，我也总是以要待外甥，单位要值班等等为由，来给老舅解释中午不能吃饭的原因，舅父妗母听我说的诚恳，也就免强同意给予放行，可从前年开始，老舅不愿意了，他对外甥们说，平时你们忙，我能理解，过年就是聚一聚，一起吃个饭，拉拉家常叙叙旧，现在都不缺吃不缺穿，你们都来把礼当一放就走，舅可背不起只收礼不待客的名。再说了，我已到了古稀之年，一起吃饭的机会越来越少，聚一年少一年，吃顿饭也耽误不了你们多少时间。老舅的话情真意切，发自内心，但外甥们依然有各种理由脱身，最终还是没被留住。

去年正月初二，我还是一大早就去了，舅父就知道拜年来的这么早，沒打中午吃饭的主意。他就先打预防针，今年说啥都不能走，中午饭都做好了，咱们舅舅外甥说会话，饭吃早点也行。但我还是找理由来说服老舅，我怎么也得回去，他一听发火了，算了，你们都忙，就以后别来了，全当没有这个舅，这一下我觉得有些不知所措，竟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这时，还是妗母打了圆场，说外甥肯定有事，就别再难为外甥了，情急之下，我赶紧走人。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极不是滋味，都快奔六的人了，遭到老舅的训斥感到有点冤枉。但想起我离开时老舅无奈的神情，又觉得有点愧疚。心想这几年自己真的对走亲戚有点程式化了，总想着只要节礼送到，其它都是小事了。而这种礼到情未及的拜年方式很少顾及老舅的感受，正如他说的现在谁都不缺这些礼当，只是想说说心里话，享受一下过年的气氛。是啊，过去的年，热闹，开心，虽粗茶淡饭，但那种氛围都会陶醉其中，或围炉闲叙，或坐炕说笑，中午饭桌上，你敬我往，几杯烧酒下肚，舅舅外甥没大小，好不热闹。可现在形式虽在，内涵淡了。也难怪，人都说年味越来越淡，过年没意思了，其根源就在于我们把许多人性化情感化的东西，程式化了！

于是，我决定要尽可能的弥补自已的愧疚！

己亥春节如期而至。初二这天，我把一切事情妥善安顿停当，决定要给老舅真正拜个大年。

上午10点刚过，老舅电话就来了，我赶忙说马上就到。

老舅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刚装修好不久的大客厅里一点也不逊色于现在的单元房。饭前老舅不停的问我的工作情况，儿子，孙子还有我们兄弟姐妹的现状，我一一回答，老舅脸上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午饭开始，老舅拿出了他珍藏的好酒，不胜酒力的他，几杯酒下肚，脸已发红，看得出他心情很不错，几个外甥都给他敬了拜年酒，他也不作推辞，一饮而尽。

这十多年了，老舅这次似乎真正享受到了接受外甥拜年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