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录玲 | 上坟

周日，清荷开着车和姐姐、嫂子回老家上坟。这是一年里最重要、无论怎样都不可少的事。

每年的这个时候，清荷都要到超市精心挑选祭祀用品。想着爷爷、爸爸、哥哥可能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就是再贵，清荷都不含糊地买了。

清荷将车放在高速路下的桥洞廷伸出的路面上，嘱咐姐姐和嫂子不要落下祭奠的物品，锁好了车，抬头向四下里看了看。

高速路近得就像在头顶，南来北往的车嗖嗖地从肩头飞过眼前。西面开阔的麦田青绿青绿的，像一块大大的翡翠，在暖暖的阳光里，闪耀着春的光亮，空气里酝酿着让人舒服的气息。

窄窄弯弯的小路，向南延伸着，通向尽头的坟地。

清荷觉得自己很奇怪，这么多年来，这种感觉一直困扰着她。别人的悲伤是以眼泪为标志，以哭声为呐喊。她的悲伤怎么就没有眼泪？怎么就不能嚎咽？甚至是一种淡定，一种解脱。

清荷经历过爷爷、爸爸、哥哥的离世，她都没太多的眼泪，太多的哭声。很多时候，悲从中来，也只是眼圈红一下，泪花在眼里闪一下。但她从来都是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在不同的节日送给深睡在黄土里的亲人们。节节如是，年年往复。

坟地里，枯黄的旧草，哪里能挡得住下面密密麻麻钻出头的新草啊，一眼望去，满是绿意浓浓。

大姐点蜡烛敬香，二姐摆放祭品、敬烟、敬酒、敬茶、敬祭品，嫂子点燃纸钱和各种纸做的衣物。

清荷虽已年过五十，却是四个人中最年青的。大姐就让她把“扩扩”用土压在坟头。“扩扩”是清荷自己根据大姐的土语谐音写的，它的样子简单好看，几节白纸卷的空心小短棒，用白线从中间串起，顶头用彩纸做成小花缀着。艳丽的花配着白色的小短棒，素净而抢眼。清荷想，为什么要在坟头压"扩扩″呢？白色的小棒，还是一节一节的，顶端还要有花陪衬，莫不是“竹子开花节节高”么？“扩扩”的意思不就是像竹子开花那样事业广大，步步高升吗？不知地下的亲人，是否灵魂有知，是否如地上人生活那样，也有地府及其生活呢？

清荷突然就想起“忘生钱”，那些给去世亲人的钱，要叫“忘生钱”，那些衣服和物品也应该叫“忘生衣”、“忘生物”吧。

嫂子点燃了忘生钱、忘生衣、忘生物。火苗借风呼呼地燃烧起来。在红红的火焰里，清荷看见瘦高且微驼的古稀之年的爷爷，赤着上身，肩膀上搭条白毛巾，在柴烟与水汽的蒸腾中，手臂一张一合而有些僵硬地给她们六个孩子撕扯面……

风又呼地一下刮了过来，火焰变得更高更猛了。清荷依然清楚地看见，那个小时候一觉醒来瞧见的一盆子底有着少许泡沫的粘稠鲜血的洗脸盆，依然放在房间的地上。工作后，清荷在与父亲偶然的闲聊中才知道，那是父亲牙疼，又无钱医治，疼得受不了，半夜里自己拔牙时流的血……

祭奠哥哥时，嫂子一边烧忘生的物品，一边说：给你多给点钱，你讲究，好排场，一直想开着好车跑。今给你多烧点，你买辆好车，把爷呀和爸呀拉上转去。春天来啦！景色好的，你陪爷呀和爸呀好好转转，逛逛商场，看看景色。

儿子结婚了！咱家人和我都很喜欢儿媳，刚好也符合你曾经说过的标准。你在那边要保佑儿子儿媳，保佑家人，让我们身体健康，生活顺意……

火焰一闪一闪地往高处跳跃，忘生的物品化作轻盈起舞的灰蝴蝶在金色的火焰里一颤一颤地抖着翅膀，有许多飞了起来，零散着向高空而去。二姐对清荷说:”爷呀和爸呀，还有你哥，知道咱们来看他们啦！你看那些燃着的钱物，飞得高的，是他们收到了我们的问候和探望啦。

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关中汉子，很像《白鹿塬》中的白稼轩，耿直、好强、传统、勤奋，有着极其强烈的家族观和演变不小的大男子主义。 清荷认为哥的脾气再不好，也影响不了他是一个真正男子汉的事实。爷爷的坟是哥风风光光给迁的，老家的房子从设计、施工，到最后的装修都是哥一手设计管理的。他带着爸爸和妈妈旅游。他一个人在外地出差，回来时一定会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带着礼物。这个硬骨铮铮的汉子，在得知七十五岁的父亲患了重疾，竟然偷偷泣不成声……

哥为老家门楼题写的横额

哥的画作和书法，无家无派，自成自家。他画的钟魁，那姿态、那眼神、那夸张飞扬有力的须发，只有在大西北熏陶中才能自然天成。他的苏武牧羊，清荷记得很清楚，风雪中的苏武手握一根高高的牧羊杖，杖头的红缨子，在风雪中一朵一朵一朵，一直飘扬远方，那点点的红色，在大风大雪里分外醒目。

哥的绘画作品《钟馗》

哥的绘画作品《苏武牧羊》

哥的绘画作品《秋收图》

哥的书法作品

清荷坚信，只有哥才能画出这样无拘无束的意境。因为哥学画，没有老师，只有爸爸省吃俭用特意给哥买来的一本《芥子园画圃》……

清荷很虔诚。下跪、磕头、祈祷，下跪、磕头、祈祷，下跪、磕头、祈祷。她相信爷爷，爸爸和哥哥一定会听到她的心声，懂得她的迷茫……

清荷站起身，看了看大姐通红的脸，那是因为高血压和严重的颈椎病，看了看因腰疼行动不便的二姐，看了看嫂子，病魔没有吓倒她，她坚强，勇敢地向前走着……

清荷的心突然刺痛了，她想到大姐、二姐、嫂子和自己，都已是五十多六十多岁的人，等她们跟爷爷、爸爸、哥哥一样的时侯，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一直以来，每年的清明、十月一上坟，都是她们这一辈人来这里。孩子们除了年三十挂灯笼，正月十五挂灯笼来之外，别的时间再没有来过这里。过年的时候，哪里有时间给孩子们讲先辈们的这些故事。

清荷从自己孩子的身上看到，现在的孩子越来越聪明，个个都能上大学。他们讲享受、要吃好的、要穿好的、要开好车、要住好房，而这些几乎都是父母勇挑重担。他们身上所缺乏的正是先辈人身上的担当、努力与创造，奉献、无私与爱心。

清荷想到，她们这一辈人，父母除了给予生命及活着的基本所需外，什么也没有留给她们。但她们现在生活得很踏实、很自豪，因为她们所享受的是经过自己的努力得来的。而她们之所以努力，是爷爷、爸爸和哥哥以他们的言行给予她们的生存精神。再难，也不退缩。再苦，也牢记责任。再累，也有爱心。

火焰越来越小，偶尔闪着几点火星，忘生的蝴蝶，随风抖动着翅膀。

清荷望着，她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她要告诉姐姐和嫂子，她们要向孩子们提出要求，要求他们也来上坟。上坟时，一定要给他们讲爷爷的慈爱，讲爸爸的坚韧，讲哥哥的担当，讲男孩女孩、男人女人应有的责任与情怀。

清荷想，人们祭奠逝去的人，正是敬仰他们身上具有的美好。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有将这种美好传播下去的责任。

火焰熄灭了，忘生的蝴蝶，仍在微风中轻动翅膀。

清荷想，这是地下的亲人在肯定她的想法。

窄窄弯弯的小路，向北廷伸着……

清荷不再迷茫，不再困扰。

原来，一个人的生命，不就是一条线段么？一旦开始，就注定有一个结束。线段或长或短，取决于多种因素。而最主要的是由起点到终点的感受过程。因此，当一个生命画上了另一个端点，悲伤难免，但不一定要嚎啕大哭，而是要思考于生命终结前的启示，为后来的生命过程增添新的活力。

清荷觉得，她们这辈人现在真的太重要了，上要敬老养老送老，下要引小育小扶小，让后辈们：再难，不退缩。再苦，铭责任。再累，也去爱。

清荷凝望远方，打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