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以自由支配的每一天，
都令我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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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我从互联网行业裸辞，离开了北京，辞职后没有出去旅游，直接回了哈尔滨。
接近12月，哈尔滨连降大雪，来接机的车上挂满了冰碴，摇下车窗，寒风立刻卷着亮晶晶的碎雪扑进来。
如今我坐在家里写字，窗外是呼兰河，夏天午后的风被绿荫荫的植物过滤，热乎乎甜丝丝吹向我。
转眼间，回家已经七个月了。
辞职前我在字节做短视频运营，加上本科和研究生，在北京一共生活了八年；辞职后，我回到了东北老家，虽说是哈尔滨的一个区，但更像一个小城，在这里，我同父母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辞职时我写了《四次离职冲动后，我裸辞了》作为记录，今天这篇文章，则是辞职过半年后的一个留念。
裸辞后的生活，我过得还开心吗？
当初辞职时想做的事，现在做得怎么样了？
辞职过半年了，27岁的我，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先说结果，如标题所说，我对自己的状态非常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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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互联网行业的两年让我疲惫，经验积累了不少，但感觉大脑皮层越来越光滑，也逐渐确认996到周末昏睡一天不是我喜欢的生活方式。所以辞职时我对未来一年的定义是gap year（间隔年），对自己的期待有两个：一是找回清醒思考的能力，二是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半年后的我，基本实现了第一点，第二点还在持续探索中，但也有了一些令自己满意的进展。
身体上，辞职后大约一个月，我的作息从晚12点之后睡、早上快10点起，变成了晚上10点甚至更早睡，早上6点甚至更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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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动力是要和爷爷奶奶一起吃早饭
脑力上，辞职前我已经处于无法静下心来看书、甚至看不完稍微长一点的电影的地步，辞职大约三个月之后，我终于逐渐捡回了输入与输出之间的平衡。
快辞职那阵儿，我时常感觉在自己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层油纸，现在终于可以从早到晚感觉自己神清气爽、思路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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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也要感谢东北夏季的凉爽
在日常工作方面，辞职初期，我试图以自媒体人定义未来一年的自己，过去的七个月里，我也确实在每天思考如何扮演好这个身份。
大约前六个月我都一直在寻找方向，令人开心的是，最近一个月，我终于感觉自己“上道”了。因为经历过从接触上万视频博主的平台运营到自己做博主的身份转变，我对自媒体这块有很多话想说，如果你也想做自媒体，也许我的经历会对你有一些借鉴意义。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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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辞职那会儿，我创作欲爆棚得有点儿像是渴了很久终于见到水的人，播客、文章、视频都想弄，什么话题都感兴趣，于是我索性不给自己设限，什么都做一做。
结果就是做出了三套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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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图，我当时视频做的是东北风的日常生活记录，播客做的是对身边“不走寻常路”的人的访谈，文章写的是对社会事件的社会学分析，彼此之间完全不搭噶。
看我视频过去的观众，可能感觉我公众号发的文章看不懂，从我播客摸到我视频的听众，可能觉得视频太无聊……我自己当然知道这样不好，但也有点想看看自己如果就是随心所欲，这股热情、以及更重要的，我的能力，能带我走去哪里。
其实当时音频、视频和文章各自的方向都很好，文章屡屡登上豆瓣的首页推荐，还被豆瓣的官方公众号转载，只发了两期的播客也登上了咪咕音乐的开屏和banner。如果是三个团队去做，坚持稳定输出肯定都会有成果。
但问题是，我只有一个人。选题、策划、执行、后期、上线、互动，全是我自己，而且三种形式内容制作和传播的逻辑区别巨大。当做兴趣随心所欲玩玩是可以的，作为全职各渠道稳定高质量输出是不可能的。
于是，一个多月之后，我开始调整，砍掉了音频和文章，选择把视频作为自己主要花费精力的项目，开始了视频方向的漫长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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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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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视频的尝试，过程掺杂着大量痛苦。痛苦主要来源于找不到方向的迷茫、以及“以为找到方向了实际没找到”的挫败。
初期定位是“生活记录”，记录的内容是“裸辞之后和家人在东北小城一起的生活”。但问题是，如果你的日常是拍视频，而你拍的视频记录的又是你的日常，很快就会陷入到工作与生活两套逻辑之间不可调和的漩涡中。生活的节奏和规律是散漫的、充满不可预知的变化的，而工作要求的是高度计划性和规则严明的执行，我无法解决将生活等同于工作带来的混乱感，而且很容易感受不到自己的意义和价值。
上面这段可能表达得不太清楚，我举个例子。
疫情期间，有一天早上我妈突然接到社区的电话。当时我已经养成了随时拍摄的习惯，所以妈妈一接起电话，还不知道对方要开口说什么，我就开始录像。最终做成了这样的视频。
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在b站和西瓜各有20多万次的观看，播放量对我这样刚起步的up主来说算是比较多了，但是我几乎完全没感觉到开心。因为我想要的是积累经验，总结模式，而这期视频的受欢迎，完全是因为事件本身跌宕起伏，但这种起伏是自然发生的，和我几乎没有关系，我只是一个恰巧在场的记录者而已。
类似的还有下面这个例子，这条视频是那天早上六点半被妈妈叫起来说外面下大雪了，于是临时决定下楼拍的，没有任何提前的策划，虽然我拍得非常开心，但总觉得“我”发挥作用的部分太少了。
伟大导师马克思曾经说过，人是需要工作的，它对我们有内在的意义。做一个对生活不干预的记录者，对于人类学家来说可能是好的素质，但对于一个职业自媒体人来说，这难以提供我希望从工作中获得的那种成就感和意义感。之前做创作者运营的时候，工作里接触过很多“对内容有要求”的视频博主，如果当时有人和我说ta 感觉自己做的视频无聊，想要做点自己觉得“有意思的”，我一般心里都会亮起红灯，因为毕竟大部分人的水平不可能突然提升，陡然转型，往往就是流量滑坡的前兆。可是当我也成为创作者，这种想要“突破自我”的心态迅速占领了我的心智——反正都是尝试，有什么可束手束脚的？我开启了“东北科普系列”视频，“东北是什么”、“东北人为啥这么团结”、“东北人为什么总被黑”、“东北离婚率为啥这么高”……这个系列的视频做起来远比生活记录费劲儿，平均一周只能出一个：周一周二写稿子、周三录、周四周五剪辑、周末发出来。下面是其中的一个例子。这一套劳动下来很好地解决了我上面说的生活与工作无法切割的焦虑，但是，尽管我以为自己有心理准备，还是迅速陷入了流量焦虑——费了一周劲儿做的视频，播放却明显不如之前一天做完的视频。我妈也有一个自媒体账号，专门发一些二次加工的内容，每天大约20分钟就可以完成一条视频的更新。我做东北视频那段时间，在某平台上，我妈妈账号每天赚的钱几乎抵得上我一周的收入。虽然妈妈特别好，一直说收入不重要，鼓励我要坚持自己做的事儿，但是我内心无可避免感受到挫败。我在做运营的时候，很多创作者会过来抱怨，诸如“随便做的视频播放有几十万，认真肝了半个月的视频只有几百次观看”这种事儿，我实在见的太多了。当时，我会真诚地告诉摊上这种事儿的创作者：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投入的时间、视频的质量、视频的播放量，这是三件事儿。你的视频发的都是用户几亿的大平台，不存在视频好到曲高和寡的情况。还是得多反思一下怎么平衡自己想表达的内容和观众的喜好。现在我自己做了创作者，还是这个观点。所以我当时难过并不是因为觉得委屈，我只是想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儿。视频底下的评论都是好的，看过的人都觉得视频内容很好，但问题就是很少有人能坚持看完。问身边人的意见，家人、业内的朋友，获得一致评价就是，视频太长了，画面太单调了，节奏太慢了，应该多加一些视频素材进去。群众的眼睛是雪亮雪亮的，大家说的我全都认同。但当时我的技能点只在写作文案上，视频包装做得一塌糊涂，剪视频都是用手机在剪映上剪的，想要加一些视频和图片素材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当时有想过找个人帮我剪辑，但是一问，市面上普通剪辑一个月工资也要五千多，和我“前期除了自己的人力以外啥都不投入”的思路严重不符。所以，问题是找到了，但我当时没有办法短时间内解决，于是更上火了。于是为了流量，我又做了一周的日更vlog，果然流量好了很多，也涨了一些粉丝。但还是回归到最开始的问题，无意义感继续折磨着我。本来因为辞职之后作息变得规律和健康了，元气在一点点恢复，但那段时间，上火上得我眼睛通红、扁桃体发炎，嘴里苦苦的，整个人烦躁易怒，经常在夜里流泪。流泪是流泪，上火是上火，我却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辞职来做自媒体这个选择是对还是错。我知道自己在走一条对的路，只是我需要时间。说到这里我必须感谢我的家人。今年过生日的时候我发过一期视频，把平时抓拍下来的家人对我的鼓励做了一个汇总。里面有我做了五个月之后数据一塌糊涂的时候，爸爸说的“我觉得你无论干啥，都肯定能成功”，有我因为不涨粉深夜流泪的时候，妈妈说的“别着急，这一年就是试验，而且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好”，有姑姑喝多了，边哭边抱着我让我不要给自己压力，有80多岁的奶奶和她的老伙伴视频的时候，让她们关注我的账号……还有更多融入日常的事是我没法随时拍成影像的，家人之间的微妙且令人心安的情感流动、我得到的关心和空间、支持和宽慰，是我能对自己的选择保持自信的重要原因。所以，尽管短暂迷失了一段时间，我又打起精神做起这种费力的视频来。因为当我做这种视频的时候，it feels so damn right.按照计划，东北系列会分为“文化篇”、“城市篇”、“食物篇”等等，文化篇里有几个选题是讲东北作家，恰逢2021年6月1号是萧红诞辰，五月开始，我决定讲一讲这位110年前出生于我的家乡呼兰的女作家。于是我开始了大量的资料收集和阅读，连续一个月，每天不是在看萧红写的书，就是在看写萧红的书，毫不夸张地说，我做梦梦到的都是萧红，在生活里看到什么事儿，也会不自觉地想到萧红和她的生活，她变成了我心里的一个姐姐。整个五月，我一共只出了三期视频，两期讲萧红的情感历程，一期讲萧红的作家生涯。三期视频反应很好，有很多人说我的视频改变了他们对萧红的印象，或者说看了之后想去读萧红的书了，我看了觉得特别特别开心。
也是这三期视频让我开始“运气变好”，比如我开始被一些自己很重视的平台的编辑和运营建联，获得了更多机会，也第一次收到了b站的首页通知书；分享到朋友圈的萧红视频被一个全网粉丝大几千万的网红看到，他帮我在微博上转发了这条视频，于是我一直没有怎么经营的微博也开始涨粉……更重要的是，这期视频让我发现了更适合我的视频形式，就是不出镜的知识分享。之前一直选择真人出镜，一是总觉得真人出镜更有利于打造一个稳定的人设，二是更直接的，不知道去哪里找合适的画面素材。但萧红的这几期视频是因为有两部非常优秀的关于萧红的电影，一部是小宋佳演的《萧红》，一部是汤唯主演的《黄金时代》，它们为我给我的录音配画面提供了充足的素材。所以这三期我都是先写稿子、录音、处理录音素材，然后剪辑配上电影的画面。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开始用电脑做视频剪辑。一开始会比较慢，12分钟的视频剪辑要花两天半的时间，到第三个视频的时候，速度就逐渐开始缩短到一天半，属于我自己做也不会觉得负担很大的程度了。非真人出镜的视频发出去之后，收到了很正向的反馈。一是视频更容易被看进去了，二是大家可以更多地把注意力集中在文稿内容和我的声音上。很多老粉都给我留言和私信说，这种形式太适合我了。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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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学和研究生读的是社会学专业，读书时我就觉得，这么多有趣而且有用的社会学理论要是可以被更多人知道就好了。快毕业时的实习，我选择了去一家科普自媒体公司，在那里策划过的几个选题都是社科方向。加上有非常好的朋友在学术界发展，我感觉自己有充足的智力资源支持。所以当我这次自己开始做知识类内容，社会学科普立刻成为我的首选。第一期视频从介绍“社会学是什么”开始，写稿子用了一天的时间，写完之后，发给在同为社会学专业且正在读博的朋友看了一遍，朋友加了一些自己的意见。定稿、录音、剪录音、剪视频，三天之后，视频发出去了。第二期是人类学，一样的流程。视频发出去的第一周，播放只有几千，后来慢慢多起来。到了高考结束，大家开始研究报考的时候，这个视频播放量和互动量开始激增。在b站几乎是一夜之间涨到了十几万，弹幕有800多条，我收到很多私信，说自己对社会学感兴趣，希望我多出这样的视频。也是因为这个视频，我在b站终于粉丝破万了。
同一个视频在微信视频号的传播也好得出人意料。我原本在视频号上只有200多个粉丝，平时发了视频，大半是家人帮我转发。而社会学这期视频，引起了我朋友圈里一些大学同学和老师的转发，清华、人大的教授和系友，这些社会学圈子里的人，把视频的传播路径拓开了，我的账号终于被更多人看见。b站和微博都有收到一些学生朋友的私信，说他们大学的老师转发了我的视频，虽然我只能在后台看到视频的转发量不断增加，但是从几十，到100，到500，到1000，到6000，我知道它正在某些我看不到的人的朋友圈里被转发，被点赞。视频号的信息提醒不断弹出，粉丝翻了20倍，从200变成了4000+。以此为契机，我继续出了几期社会学的科普视频，目前保持每周至少一更的速度，把各个平台的账号简介都改成了“社会学/人类学知识分享和书籍推荐”，正式决定把科普类账号好好做下去。之前做运营的时候，我有很多纸上谈兵的理论，但真正自己出来做内容的这半年，我才慢慢明白了之前挂在嘴边的那些道理是什么意思，初步搞清楚了自己愿意做的东西里，可以作为差异化打出去的东西在哪里，以及如何保持清醒的思考和稳定的输出。而当我真的开始做这些让我自己开心、也愿意用心的视频的时候，新的机会又不断出现。6月，我收到出版社的邀约，写一本社会学科普书。6月最后一天，我们签订了合同。把合同寄出的那个下午，我感觉将要做的一切都令我兴奋。这半年从卷着雪花的寒风，到甜丝丝的夏日暖风，我似乎一直处于被风吹拂的状态，风里有挑战、有信息，而我迫不及待要接受风带来的一切邀请。2.社会学科普会再次尝试视频/音频/文章全渠道的输出，为了把精力更多集中在创作上，会找一个助手帮我打理上传等的事务；3.单开生活记录账号。有了写书和科普视频做为主业，记录日常便变得有了充足的理由，视频可能会比较短和琐碎，但我想记录下我和家人在东北小镇的生活，以及我自己的工作日常；4.开直播。会以study with me的形式直播，早上和晚上直播，内容就是写作/阅读/剪视频等等。看《把自己作为方法》的时候，项飙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很多时候，只有经历了过程，才能和结果和解。”这半年多我为什么整体觉得开心，以及之后我为什么还会继续这样的生活，我觉得这句话概括了大半。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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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内行人，可能会发现，在上面的计划里，我几乎没有把变现作为目标。事实上这也是我把自己辞职后的这段时间定义为“gap”而非创业的原因。我现在所处的，是一种可以不为了钱做事儿的难得真空。
这一方面是因为我在辞职之前有一些储蓄，目前虽然没赚多少钱，但存款余额还在安全值以内，所以我没有什么经济压力。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对自己有盲目的自信，对“只要内容足够好，最后什么都会有”的信念有近乎盲目的执著。辞职前我想的就是，我的时间是最值钱的，现在我依旧是这个想法。而现在每天都能真切感受到我在把时间花在对的地方，这让我神清气爽。至于27岁了，会不会考虑到很多之后的事儿，正如高尔基所言，“我们若要生活，就该为自己建造一种充满感受、思索和行动的时钟”，而我的时钟告诉我，时间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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