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干就走人！真的有那么简单吗？来聊聊工作中的两种强迫和三种公平感

原创竹竹竹竹暴风雪

收录于合集

“ “不想干就走人”可能出现在暴怒的老板口中，也可能出现在深夜加班的码农心里。老板觉得自己有解雇员工的权力，员工觉得自己有选择老板的权利。

前一种语境下是威胁；后一种语境里是自我安慰，意思是，起码我还有退路。

最近拼多多屡上热搜，下面也不乏类似于“感觉太累可以不干啊”的评论，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xiaotian之前写过的一篇小短文，关于我们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掌控自己的工作努力度，关于什么情况下员工会提出辞职。

以下内容来自xiaotian。”

我们绝大部分打工人觉得自己在劳动力市场上是自由的，或者最起码，觉得自己是有基本的选择权的：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选择给谁打工、选择做什么工种、选择辞职不干了、选择再找工作。

毕竟我们身处自由市场，而不是奴隶制、封建时代的佃农制、或者改革前必须依靠分配和铁饭碗的体制。

这里的“自由选择权”构成了“不想干就走人”的基础。但现实是，这种预设的自由选择权并不一定存在。

在中国的农民工研究中，一个经典的假问题是，农民工群体本身是非常愿意加班的。在制造业的很多工厂里，工人每天的工作时间非常长，有时超过12个小时，且每周往往只有周日半天的休息时间，让工友们有时间洗衣服、剪头发。

但在很多工厂老板的辩解中，“农民工们愿意加班”。如果你真的去问很多工友“是否想加班”，他们也会回答：“想”。

既然他们工作已经这么辛苦，而且明知过度长时间劳动会损害健康、增加工伤风险，为什么他们还“想”加班？

很简单，不加班，每个月可能只有2000块基本收入，加班时的时薪反而可能翻倍，加班工资比基本工资还多，每个月加班到足够时间，可能还有额外奖励。

所以这里我们看到，“强迫”其实有两种。

奴隶制下的奴隶、封建制下的佃农是被直接强迫；

所谓自由的劳动力市场下，也存在另一种强迫。这种强迫的实现方式是告诉你，不加班、不额外工作，你千辛万苦外出打工什么也收获不了。

中国的年轻人应该对这套论述并不陌生，这是高中政治课本中已经学习过的内容了。

有些人可能觉得这和写字楼办公室里工作的年轻人毫不相干。可稍微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住在出租屋、每个月税后不到一万的很多年轻人的处境，其实和农民工没有太大不同。

大家同样是“移民”工人，从非一线城市来到北上广深；

大家同样是“想”多投入时间在工作上，否则在房租几乎就占到工资一半的城市里工作，只能解决日常的基础消费，难以获得令自己有足够安全感的积蓄。

除此之外，企业文化的隐性诱导、同事之间攀比加班的压力，比工地和工厂更加剧烈的种种制度性、群体性“深坑”，坑底都写着“过度工作”。

我自己的研究是关于互联网行业的年轻工人的处境的。这是一个充满话题的行业，从业者平均年龄较低、受教育程度普遍较高，薪资水平较高，但同时也布满种种引诱员工过度工作的“深坑”。

雇主和雇员之间需要建立某种形式的互利关系，这是雇佣关系可以存在的基础。从过往的访谈中我们可以看到，互联网行业年轻一代劳动者对于这种互利关系有三重期待。在这三重意义上，如果满足了这种互利关系，他们就会认为雇佣关系是相对公平的；如果其中一些公平感被打破，那么他们可能就会考虑离开、另谋高就；如果没有任何一种公平感可以维持，那么除非是暂时找不到其他出路、被经济状况“强迫”，否则他们一定会选择离开。

第一种公平感是雇佣关系中最基础的，即“我为公司付出的时间或者工作”和“我领到的工资”是否对等。

互联网公司经常用相对较高的薪资水平来合理化过度延长的工作时间，其实就是在诉诸于这种公平感。在那些相对传统、相对慢节奏的地方工作的人，也会用这个理由来合理化自己相对少的报酬。

当然，这里也有效率的问题，也就是同样工作一个月，“我值多少钱”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在劳动力市场上获得。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去各种招聘网站、熟人网络、同事朋友那里了解一下，和自己类似经验、类似资历、类似岗位的人，大概收入是什么区间。有了这些参考，员工们就可以决定是否“钱没给到位”，要不要走人了。

第二种公平感的基础是人在工作中所获得的价值感。

有很多年轻人其实在选择并且坚持一些收入很低的工作，比如说媒体和新媒体、各种服务社会的NGO、一些不太赚钱的独立游戏策划与设计，等等。选择这些工作的人，除了期待未来的前景之外，最重要的考虑当然是“这份工作符合我的价值取向”。

不可否认，最有意义、让自己感觉有价值的工作，或者是让自己觉得有意思、愿意投入的工作，在当代的城市漂泊中是非常难得、同时又非常吸引人的一个选项。这种投入与精神和情感回报的对等，是第二种重要的公平感。在互联网行业，“不作恶”的公司价值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同，而面对那些“道德上有问题的商业模式”公司的机会，很多人会三思。

第三种公平感面向未来，强调的是“我对公司的付出”和“公司带给我的成长”之间的对等性。

让很多人疑惑的是，为什么有那么多年轻人愿意在小公司里做那些工作时间又长、收入又低的工作？除了老板们的阴险和劳动力市场的激烈竞争以外，其实非常重要的理由是，这些年轻人们自己觉得“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我需要积累经验”、“我越加班、成长越快”、“这份工作是我学习的机会，是我跳槽的跳板”。即使是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在我的研究中，很多人也会告诉我，他们在一个地方工作最重要的理由是，“感觉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或者“给我自主钻研技术的空间”；而他们离开的原因则是“我感觉在这里学不到什么东西了”。

这种公平感的核心是“成长”。“成长”当然不是内心修行、心灵鸡汤式的概念，而是在劳动力市场上可以换成相应价码的职业技能、经验和心智。能获得“无论如何都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的能力，足以让很多人在劳累或报酬较少的工作环境里坚持下来。这个词最好的英文对应词应该是employability（可雇佣性），强调一个人无论在怎样的劳动力市场条件下，都可以得到比较好的雇用机会的能力与特质。对成长的强调，可以合理化当前工作处境中的很多不如意。

事实上是否真的“公平”或者事实上是否真的存在“公平”，往往是很难回答、充满争论的。不过从员工的角度，总会有些相对确定的答案。

知乎上有一个问题是：

我们也许可以从以上三种“公平感”里获得一些答案。

现实中，能够同时产生三种公平感的雇佣关系是很少见的。更多情况下，依靠的是各类公平感之间的相互弥补。比如说，这份工作虽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我可以先挣钱，如果有一天我实现了财务自由，我就提前退休，尽情追求我自己的价值。或者，这份工作虽然现在收入不太合理，但是我有很快的成长，等我觉得在这里没什么可学了，我就换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

因为薪资尚可、因为能快速成长而“趋之若鹜”，工作1-3年后，因为付出远大于薪资、因为快速成长的边际效益开始递减而“弃之如敝履”，在互联网行业都是常见到不能再常见、合理到不能更合理的选择。

xiaotian的文章到此为止，关于何为“自愿”，何为“辞职的充分必要条件”的讨论当然还有很多可以延伸。这些问题如果以“逆练”的视角像是在为企业提供如何更好维稳的办法，从打工者个体来讲，则是为我们更清楚地觉察自己的处境提供了一些小小但快速的框架性的思路。

20年末、21年初发生的诸多热门事件令即使行业内的人也感到心惊。有些企业所作所为清楚地提示了我们如果没有外部足够有力的限制，资本的力量有多么地赤裸，结构之下的打工人有多少令人惊讶的失语时刻。新的一年，希望大家更清晰地看见深坑，凝视深坑，在跳入深坑之前多一些对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反思，以及随时能跳出深坑的能力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