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的终极劝退

（图 · 水生木）

1. 你为什么想不开来学人类学？

每次上课，我都问研究生，为什么想不开来学人类学。大家笑而不语，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国人对人类学的想象始于田野调查。搜索人类学，田野是高频词 —— 穿着解放鞋、卷起裤脚，背个草帽，拿个破笔记本和削得快没了的铅笔，坐在田埂和正在插秧的农民聊天。可怕。甩甩头，把人类学三字甩出去。

人类学开始印在学生脑中是因为那本又傻又厚的高考志愿目录。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是无聊，这专业大概是学校用来骗学费的吧。人类学，顾名思义，研究人类，可人类有什么好研究的。

上大学后，大家都忙着打比赛、考证书、找实习，一切为了就业。夜深人静时，总有人内心深处不踏实，想理解人心冷暖，看清社会制度。

在这种氛围中，给不同专业学生上课，需要不同策略。人类学专业有就业焦虑感。学人类学，还需学个技能型专业，在这精致利己的社会中，给自己一次心灵救赎的机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做个精神开阔的人。好好活着，做到社会要求的，但走在自己的路上，记得还有其他生活方式、思维方式、人生境界，世界也还有神秘。不以有用来衡量一切。

工商管理专业的学生既现实也浪漫，爱金钱、享受它带来的满足，又被人类学吸引，内心充满强烈的好奇和喜爱，不用考虑它是否被大众接受、能否赚钱。最后一节课，我说社会不喜欢人类学家，因为他们不想活成社会希望的样子，到年纪就结婚生子，按部就班 ...

可能我传达偏了。学生留言：“人类学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孤独诗人、走在漫长的道路上。诗人充满智慧，但穷尽一生也没找到伯乐，被迫经商。诗人不失望，他存在的价值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守护身边的美好。”

开全校公选课，一半学生是理科生。人类学生问他们，为什么报这门课，不累吗？理科同学说，累。初来新学科，人生地不熟，还有语言障碍（全英课）。但这门课带来了从未接触过的视角。

作为通识课，人类学非常有趣，但作专业研究，学生感觉很悲观。人活世上，一切都没什么意义，意义不过是人编的。人类学探讨这个赋予过程，想太多，反活得没意思：“观察人类其实很有趣（小声逼逼）。但我不想被当神经病，还是不要总观察别人。我怀疑人类学家是不是也活得挺神经的，虽然是好的那种神经（再次小声逼逼）。”

文化产业管理专业听说学人类学可以治抑郁，建议我开辟赚钱新领域：带一队精神病人下田野，经历别人的生活，看遍人生起伏。当他者出现，我们看见了自己，也忘记了自己。

我想了一下，在异国他乡里、湖光山色前，有人今天上吊，明天下跳，后天喝药，大后天卖俏 ... 画面太美，还是做数学题吧。请求证1）人类学家挂掉的几率及原因；2）人类学治愈和致郁的几率分布图。

本专业学生天天哀叹就业前景，外专业纷纷感慨人类学是心中的“白月光”。果然，大神格尔兹三十年前就说了：“人类学的奇妙之处在于，它在这门行业之外比在行业之内更见成效。”

写到这，突然有点迷茫，开始理解为什么很多人给我交的反馈结尾是这样的：不知道自己在写啥......就这样吧，哭。

2、凭什么说你在学人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