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多岁的母亲每天早餐要吃米饭，这是一件雷打不动的事。有时带她去品尝广东早茶，我们也会自觉给她叫上一盘炒饭。

对我母亲来说，吃饭，特别是吃白米饭，这是天大的事。母亲说，无论吃什么，如果没有吃上米饭，肚子就感觉没有吃饱。一日三餐，吃上了米饭才叫吃饭，哪怕是白开水倒入剩饭里也是香的，吃了饭心里才踏实。

湖南宁乡的山区尽是石头，瘦小的母亲长期吃不饱饭，她19岁那年，外公担心唯一的女儿今后的日子太苦，就算远嫁也要攀上一家有饭吃的。我的老家湖南益阳当时有广阔的水田，外公托人层层介绍，瞄准了益阳一家有白米饭吃的人家。于是，外公和大舅舅便将我的母亲许嫁给了这户人家。

母亲吃饱了饭，五年内生了三个男孩，我哥、我和我弟。生下我弟时发现又是一个男孩，母亲双手一摊，仰倒在产床上，绝望地对接生婆和我奶奶说了一句：“又生一个崽，这辈子算是完了！”

家里突然多了三张嘴要吃饭，母亲不能再实现白米饭自由。一日三餐还是需要杂粮来补充，一般是红薯块打锅底，白米浇上，饭煮熟后，大多数米饭填充在红薯块的缝隙中，一层白米饭漂在锅面上掩盖了锅内的红薯，非常“可爱”。母亲通常会用锅铲轻轻刮下薄薄那层米饭留给我们三兄弟，但那点米饭还是不够饱腹，在我印象中，童年时几乎餐餐都得吃红薯，红薯当饭就成了我童年时的“噩梦”。

每年的双抢和秋收，我们三兄弟去捡稻穗，一天下来，如果运气好，手脚快，每天捡十斤稻穗不成问题，真正做到颗粒归仓，每次捡回家都会得到母亲的赞赏，奖励大家喝白米煲粥。有一年母亲用稻草烧火煮饭，由于当年雇人秋收，别人没有将稻谷打干净，稻草上残余的谷粒在灶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米花声音，母亲一边流泪一边用捶衣棒拍打稻草，非常心疼。

到了20世纪80年代，吃饭渐渐不成问题，但母亲还是要求我们把饭碗扒得一粒不剩，母亲常常“恐吓”我们：“倒掉米饭，浪费粮食是要遭雷劈的！”饭盛多了吃不完，母亲也会批评我们：“自己肚子有多大吃多少饭都不晓得，做别的事更加不清白。”

这种对米饭的虔诚和敬意，是我们家的吃饭文化和节约粮食的良好家风。我现在对倒掉米饭有一种负罪感，每次洗碗，留在水槽里的少量米饭要冲走，我都在祈祷能得到上天的饶恕。我结婚后，妻子的饭碗常常吃不干净，她跟我们解释说，她家要求吃完饭后碗里要留几粒，昭示顿顿有余，并狡黠地瞟着我道：只有狗吃饭才舔个精光！“嫁狗随狗”，嫁来我家共同相处时间长了，妻子慢慢被我母亲同化了，吃完饭后，饭碗比我的更光亮。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饥饿的年代早已远去，祖辈们永远想不到现在子孙们竟为肚子里装满过多的油水而烦心。我们可以正常消费，但是绝对不可以浪费，每次我捧着的那一碗米饭，面前总是浮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祖辈们，也会想起当年的自己，在烈日下，在泥水中，驼着背、流着汗，这让我没有任何不珍惜粮食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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