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身处世界之中却活在世界之外

拜德雅Paideia

自然的弃儿：现代人生存启示录

作者：米歇尔 · 翁弗雷

译者：缪羽龙

定价：88.00元

拜德雅丨长江文艺出版社

代表作《四季》拼图（300片）

感谢《晶报 · 深港书评》授权转发

一个人的百科全书

阐析现代人的生存困境

林颐 /文

当代法国哲学家、散文家米歇尔·翁弗雷（Michel Onfray，1959— ）著述丰厚，迄今已有八十多部作品问世。可惜，引进的中译本寥寥可数，所以中国读者对他仍然感觉陌生。《享乐的艺术》（三联书店，2004）和《尼采传》（云南美术出版社，2012）都少有人知，这两部作品目前的豆瓣评价人数分别是80和56，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引进的《享乐主义宣言》情况稍微好一点，目前有221人评价。

米歇尔·翁弗雷

《自然的弃儿：现代人生存启示录》由拜德雅与长江文艺出版社于2019年12月联合出品，这部作品的热度一扫先前的冷寂，豆瓣“想读”人数目前接近600。当然，这与出版方的宣传推广有关，该书法文版于2015年上市就掀起狂飙，首发三个月的销量突破了十万册，根本原因更在于，该书是翁弗雷最具代表意义的作品，作家自述：“本书是我的第一本书……必须说所有这些书最终都归结到这本，就像河流终有一天要流入大海。”作家本人认为，这是他真正有成就感的集大成之作，凝结了毕生哲学思想的精华。

该书中译共42.9万字，内容涵盖翁弗雷之前写过的各种主题：伦理、美学、政治、爱情、宗教、心理分析、美食，以及俳句、诗学散文、游记，等等。称之为“一个人的百科全书”并不为过。

什么是“唯物主义的存在学”？

作品论述范围广泛，核心命题却只有一个，就是翁弗雷引言的标题——“一种唯物主义的存在学”。

在引言中，翁弗雷描述了父亲于2009年在他的臂弯中离世的场景，三年之后，结缡三十七载的爱妻也溘然长逝。亲人的死亡带来无限的悲痛，翁弗雷说：“它突然而至，使已被切成两半的生命毫无用处又飘摇不定。”在哲学的所有思考主题里，“死亡”可能是最重要的。正如翁弗雷所说，我们所爱之人的死亡，成为一种特殊类型的经验，检验着我们在这个主题上的所思之物。唯有穿透死亡的语境，才能重拾生存的能力。

与“死亡”相对应的，是“生存”。翁弗雷回忆了父亲的经历，以及他与父亲相处的片段。有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我阅读《享乐主义宣言》时，我鲜明地感受到作者对父母、对社会的愤怒情绪。这与《自然的弃儿》温情脉脉的笔调截然相异。

《享乐主义宣言》的自序，叫“孩提时代的自画像”。翁弗雷控诉母亲的冷酷与父亲的软弱，他们把他遗弃在孤儿院，从10岁至14岁，然后是三年的寄宿学校生活，他被迫屈服于戒律森严的教会教育，遭受虐待与侵犯，当时，他说每一部作品都源自从孤儿院开始的生存实践。他所受的教育全部来自他不肯放弃的决心与对生活的恨意所带来的动力。《享乐主义宣言》的法文版要比《自然的弃儿》早十年，经历时间的清涤，经历由生至死的转化，我们看到，从前作品的偏激与火气也在无形中变成了现在的豁达、深沉与宽容。之前的愤怒与目前的温情，都是属于他的。面对死亡与最终审判，我们或许终究要与世界达成和解。

《享乐主义宣言》法文版

早年生活奠定了翁弗雷的思想基调，那就是，坚决捍卫无神论的和后基督教的世界观。

翁弗雷思想的渊源可以上溯至古希腊时期伊壁鸠鲁的享乐主义学说。伊壁鸠鲁认为，人类生活的主要目的是快乐。这种“快乐”并不是吃喝玩乐或者打开情欲的闸门，指的是身体的无痛苦与心灵的无纷扰。人的本性所寻求的终极快乐是宁静，可以通过减少我们的欲望，克服无用的恐惧，尤其通过转向精神上的快乐而得到。因此，它牵涉“人的本性是什么”的思考，从个人快乐的考虑为出发点，进而推至社会交往与社会正义。

翁弗雷的思想导师主要有两位。一位是蒙田，另一位是尼采。

蒙田在《随笔录》里说过：“我本人就是这部书的素材……我想以我简单、自然和日常的服饰出现在你们面前，没有丝毫勉强和机巧，因为我描画的正是我自己。”翁弗雷从蒙田那里发现了生活的真谛，简朴、自然，回到存在本身，面对各种不确定性的思考。同时，我们能够感受到，《自然的弃儿》的写作风格也是接近蒙田的，来自于作者自我构建的一些人生经验，同时也适用于那些能够感同身受的读者。

尼采

蒙田

翁弗雷从尼采那里接受的是“上帝死了”的坚定立场。翁弗雷认为，基督教扼杀了存在式的哲学研究方法，他在《享乐主义宣言》里说到，后基督教应从前基督教里吸取教训，“我们应该要求：尊严而非过失的道德，高雅而非伪普世的伦理，内在而非超验的游戏规则，能增加生命力而非减损生命力的美德，对生活的热爱而非消极情感，享乐主义而非唯心禁欲主义的构想，与现实的紧密相连而非对天意的臣服，等等。”

五个重要概念

从“唯物主义的存在学”出发，翁弗雷把《自然的弃儿》的诸多论题归纳为五个基本概念：时间、生命、动物、宇宙、崇高。分别作为五个部分，展开论述。

有关时间的哲学探讨由来已久。当代哲学家普遍认为，我们通常所认知的“钟表时间”并没有反映人类对时间流逝的实际经验。翁弗雷选择了1921年作为一个时间点。1921年发生的世界大事可以列出长长的一串名单，此处不再赘述，但是，对于个体，对于翁弗雷，1921年的重要之处在于，那是他父亲出生的年份。农民父亲握有一张自然的时间表，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播种，什么时候收割。在香槟酒的杯子里，可以重新寻回古老的中生代化石的记忆。茨冈人提出了不同的谱系学叙事，他们的原始生活让未来与过去保持了一致性。……翁弗雷呈现了众多关于时间的主观感受，以及不以主观为转移的“自然的节律”。时间既是生物学的、经验的、具体的、物质的，也是当下的、永恒的、不朽的。

伊壁鸠鲁把哲学看成是灵魂的医药，“快乐是我们与生俱来的第一位的善”。尼采认为，现代人称作“善”的并非美德，他们的所谓真理是披上了伪装的自私与羸弱，生命本身是多种力量，“是维持各种力量的各种过程的一种永久形式”。翁弗雷歌颂植物王国“向着阳光”的生命意志，他紧扣生物进化的一些样本阐述了世界的多样化，批驳笛卡尔主义者把人与自然对峙的做法。同时，这也可以推衍至对少数群体文明的态度。我们必须认识到如此多独立于我们而存在，却又与我们密切相关的生命而引发的感觉，它赋予我们生命一种丰富性，得以感受更深邃、更宽广、更多元价值的缤纷的世界。

在人类眼里，动物是“他者”。达尔文的进化学说从科学角度粉碎了生而为人的优越感，指出人与动物在认知方面并不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部分的核心文本是澳大利亚哲学家彼得·辛格的《动物解放》，该书通过大量有说服力的哲学推导，结合严峻的事实呈现了动物的生存困境，是20世纪动物保护的经典理论指导。翁弗雷支持辛格的反物种论斗争，同时对于辛格的一些偏激论点提出了异议。此外，翁弗雷还表达了对于斗牛活动的极度反感，认为这种“死亡崇拜”正是西班牙民俗受基督教影响的遗毒。人与动物，并非“我者”与“他者”的关系，集中营的存在，就是人性兽化的证据。

《动物解放》

尼采认为，美学价值产生于两个原则的融合，这两个原则分别由古希腊神祇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为代表。狄俄尼索斯象征动态的生命之流，它不受任何约束和限制；阿波罗是秩序、节制和形式的象征。在翁弗雷看来，基督教曾经用它的神圣法则清空了宇宙的真理，而近代科学的兴起揭示了唯物主义彻底的、内在的合理性。对宇宙的遗忘是当代虚无主义的标志之一，唯物主义的存在论必须唤回人类与宇宙之间的联系，获取欣赏广阔无垠的景观的能力。

这种能力以崇高感为前提。落足于文学艺术所带来的精神层面的享乐。翁弗雷说，俳句是对世界的诗意体验，在俳句的逻辑中，自然将其法则施与诗人，诗人必须感觉、感受、体察、活在这个世界上，然后用经济节省的方法把它们固定在纸上。这样的论调再次牵连人与自然的亲密关系。翁弗雷还诠释了先锋行为艺术家身体展示的意义，强调身体是我们感知世界、体验世界的中枢，反驳精神优于身体的基督教观念，杜尚发动的艺术载体的变革则是对于“存在”的美学挑战。艺术的现代主义运动拒绝任何准则，并且解放人类的多种可能。

为活着而工作，不要为工作而活着

哲学是自我反思的理性。作为一部“现代人生存启示录”，《自然的弃儿》也是一部反思之书。该书的结语，题为“智慧：一种无关道德的伦理学”，翁弗雷综述本书主要论点之后指出，他的目标“就在于让每个人都找到自己在自然中，然后是在宇宙中的位置。进而每个人都能够与自己，因此也与他者建立一种正当的、结构稳固的关系”。

现代性的教训之一，就是我们对于自己的位置的错解与迷失，进而扭曲了那些“正当的、结构稳固的关系”。本书竖腰封文案写道：“为活着而工作，不要为工作而活着。”摘自翁弗雷在结语里所说的这句话，击中了“现代人生存”普遍焦虑的其中一种表现：为什么工作？为什么活着？

一个人要合理地行动，必须出于他所相信的好的理由。工作的目的，应当是让人们活得更好。但在当代生活的语境里，良好生活往往被简化为成功学的样板，并且混淆了良好生活与幸福生活的界限。把成功者的生活作为示范效应扩大，制造人们想要实现的愿望，这种当前社会流布的观点实际上是一种误导。我们的许多愿望往往转瞬即逝，以致于不能够对我们的生活质量产生影响，而某些愿望又如此超脱实际，以致于对目标的追求变成了我们的梦魇。

对自身生活和他人生活的评价也包含了关于人类本性和个人本性，亦即社会要求的设想。人类紧密地共处于一个整体之中，遵循其节奏与规律并对社会网络产生隶属的服从，因此，我们总是担心，我的生活在他人看来是怎样的。这种担忧使得我们丢失了“正当的幸福”的合理肯定，而在周遭变幻不定的消费生活里去捞取可供夸耀的资本。什么是良好生活，为谁而良好？良好生活的问题不仅关乎个人伦理学，而且对于社会正义也非常重要。如果没有给个人留下足够的闲暇和同样付出能获取的共有之物，“公平”就会丧失它的自然权利的法则。

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适宜居住并且更合乎愿望呢？哲学必须通过反思不断获得简朴并且具有可行性的正当的自我理解。雕刻自然，而不是杀死自然：认识我们身上的生物法则；活出星辰的时间而不是钟表的时间；全心全喜活在当下的瞬间，存在而不必占有；与动物和睦相处；构建一种饮食上的简朴；践行一种诗意的生活；其次是践行哲思的生活……翁弗雷的这份列表包括数十条，最后归结为：“不要再身处世界之中却活在世界之外。”

翁弗雷的理解并非就是真理，但他所秉持的享乐主义的哲学思考，促使我们关注涉及自我人生更大范畴或是人总体上想如何生活这样的生存的基本要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