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人,三年内,在同一个地方,要了我八颗牙。今天,还不得不去同一个地方,找第四个女人,给她送牙。
昨晚,牙又疼起来了,痛感由牙根发起,电流一样上冲到头顶,然后淋浴一样散发到全身。一阵痛似一阵,像隔壁军营喊操,一浪未落,一浪又起。
这次疼的是医生和我都寄予厚望的上边左起第二颗牙,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用镊子敲琴键一样挨个敲过我的剩牙,她们一致认为,这颗牙根正苗红,将战斗到最后。
现在,连它也倒了,制度性的腐败,不要相信谁会是清官。
早起来到医院,挂号,接待我的果然又是一位女医生。
上辈子是一条狗,专咬女人?
女医生不见得是福音,女棋手通常要比男棋手凶悍。
在这个地方,我已经受过三个女人的折磨。
三年前,在这里遇到我上辈子咬过的第一个女人。她性格不错,但她总是惊诧我的牙为什么会糟糕到这个地步,一脸的鄙夷。我躺在“牙床”上,她那激光一样的眼神正对着我,我感觉自己烧成了一只老鼠。我没法解释,因为穷,上大学之前没见过牙膏牙刷。
在拔了我三颗牙后,有一天她晚上回家,家门口有个肥大的兔子在等她,兔子对她露出长牙,狰狞地笑,她毛骨悚然。第二天我去看牙,她说了这个奇遇,我说,那兔子是找你要牙来了。自此以后,她治牙的手法轻了很多。
我大概咬过她5回,她连拔了我五颗牙。
后来她调走了,好在加了她微信,我让她看《你不懂的穷人》,我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有这样一口烂牙了吧?
两年前,牙又叛乱,这次遇到的是一个彪悍的东北女人。她连麻药都不用,摁倒就连钻带锉。疼得我满身大汗,稍微挪动一下头部,就会招致强力镇压,手压得更紧,钻子摁得更用力,电钻飞转,牙齿烧焦的糊味就像烧鸡骨头。每次她治疗的十几二十分钟里,时间长到能容下两次海枯石烂。
她弄腻了,把我交给两个女学生玩。她用老虎钳子般的手指翻开嘴唇,又用两只手把我的嘴扯成平行四边形,让女学生看一个不刷牙的男人最后会堕落到什么样子!那些小女生好像看宝石一样,把美丽的大眼凑过来:呀,这就是老师说的那**牙!这是牙石吧,这么多?
上辈子咬过的第二个女人,取走了我两颗牙。
去年,上辈子咬过的第三个女人在这里等我,她是一个在这里实习的研究生。年轻人,好说话,换套刑具换个姿势都要我和商量商量。
她用两个多小时掏空我的后槽牙。她说,槽里将填满树胶打上牙桩戴上牙冠。她说,一般人牙不疼就觉得是好牙,对牙医来说,牙齿必须有完整的结构。戴上牙冠,牙可好看了!后槽牙借壳上市第一期工程眼看就要竣工,她又发现,相邻一颗大牙也有一个龋洞。即使补好新发现的龋洞,原来的假牙挂哪也是一个问题!她又拿起牙钻,开始了新的挖掘。见我表情痛苦,她说,不好意思,让你在这儿受了一下午罪!
三年之内,跟随老杜征战半世纪的八个牙将就这样被女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帮兄弟幼时吃过苦似黄连的烂地瓜,切过粗如砂纸的树叶野菜,饱受沙子米饭摧残,几乎从不知晓软嫩香糯甜甘为何物,过早褪去嫩白,尽染岁月沧桑。16岁随我转战北方,不惯窝头小米,时常暴露于寒风之外,交往的也尽是老茄子烂白菜等低贱之辈。四十往后,生活转好,这帮兄弟三天两头告病,苦辣酸甜咸热凉,见一个怕一个。呜呼牙将,与我同乐同悲,同运同命!愿尔来世转投富贵之家,生于美人之口,阵如列贝,齿颊留香,人见人爱,暗夜生光!
今天,我见到了上辈子咬过的第四个女人,这也是一位年轻的医生。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再三致歉,为自己这颗烂牙请罪,对她不幸遭逢我这样的病人深表同情。姑娘莞尔一笑:没关系,医生就是干这个的!
哦,这句话,一句顶一万句!
她搬出十八般兵器,打上麻药,把我的病牙锉磨了20分钟,我竟然没有觉得怎么疼。正在我期待那每次必有的剧痛时,医生说:起来吧,一周后来补牙。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补牙也可以不痛?上辈子没咬着她?
三个女人,要了我八颗牙,不知道剩下的几颗牙,还要经受几个女人的折磨?
牙这东西,本来是上帝让我们用它来享受美味的,穷人富人一律平等。可惜长在了我这穷鬼身上,没享过一天福。在对养生完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我耗尽了上帝的最好恩赐,直到让它成为负资产。这些年,因为一口烂牙,只能多以面条为主食,害得我家小狗也以为面条是天下最好的美食。因为牙口不好,说话总以少笑为佳,偶尔笑笑,也是掩口胡卢,笑不露齿。
写出这些痛苦的经历,以文字为坟冢,埋了那烂牙和痛苦,让快乐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