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被金庸称赞文章写得好,确实不容易。我拜读过沈校长几本散文随笔,确实通透酣畅。我完全同意金庸的判断:沈君山的文章比围棋好、围棋比物理好(但围棋比桥牌差)。借用这个故事,我对萨缪尔森的评判是:他的文章比数学好、学术见闻比经济分析有趣、人情世故比政策分析通达、非经济学的见解比专业论证更深刻、内在信息比字面更丰富。萨缪尔森是二战后经济学界的标志性灯塔,让茫茫大海的船只有明确指引,照亮了广袤的海面,可说是学光普照。本书就是这座灯塔的自述,内容章节虽然不够体系化,但也显现出更多内心的随机思维。萨缪尔森留下的文件与档案,数量惊人(约 88,950 项,长达119 英尺),典藏在杜克(Duke)大学图书馆手稿部。英国学者Roger Backhouse 参照这些手稿文档,在牛津大学出版两册传记(上册2017 年):Founder of Modern Economics: Paul A. Samuelson(中译本已在进行)。这本传记是外人眼中的萨缪尔森,文献齐备,各种角度都有。就好像半世纪来对灯塔很熟悉的四海船只,倾诉它们对这座灯塔的感情与见闻。相对地,这本《萨缪尔森自述》是主人翁(灯塔)的内心话,是另一种形式的自传,与他人执笔的传记互为表里,相互辉映,相得益彰。听大师分享学术经验与心得,不亦快哉!
苏格兰哲学家David Hume (1711-1776) 说:“要当个哲学家,但在一切哲学之前,先当个人。”(Be a philosopher; but, amidst all your philosophy, be still a man)。萨缪尔森在这本自述中,解说他如何成为伟大的经济学家,以及如何谦虚地展示博学、犀利、通达、睥睨。他真的睥睨天下吗?再举本书第6 篇的自陈(提到LSE 经济学者Lionel Robbins (1898-1984):“Lionel个子高挑、容貌英俊,总是让人印象深刻。有一次,Robbins 在哈佛大学做一场高水平的讲座,年轻的Bob Solow 对我耳语说:‘不那样讲课的人都该枪毙。’……我在某次经济学家的鸡尾酒会上遇见他,确切地说是偶遇。他一身礼服,看上去比任何人更显高贵。他出于客气,非常有礼貌地展示出了对我的兴趣。这让我越来越激动,我夸夸其谈,自我陶醉,嗓门越来越高——在过度兴奋之中,我竟然把马丁尼鸡尾酒全洒在了他的笔挺的礼服上。我赶紧愧疚地把餐巾纸递给他。Lionel泰然地说:‘没关系,我亲爱的Paul,不必在意。’……Lionel 轻轻戳破了我吹起的这个浮夸的气球。”盖棺论定,Paul Anthony Samuelson (1915-2009) 是奥运十项全能型的高手,前无古人,至今尚无来者。他是战后数理经济分析革命的奠基者。他不是科斯(Ronald Coase, 1910-2013)那类提出重要概念者,也不像亚当·斯密、马克思、凯恩斯那样,建构出新类型的分析体系。他不是“主义层次”的圣者,但在历届诺贝尔奖的罗汉群中,他属于更高一层的观音。萨缪尔森的数理分析过时了,但经验与智慧还很有用。本来我想写部专著,申论萨缪尔森的经济思想史研究。后来明白两件事:1. 我对萨缪尔森的辉格史观与理性重构方法,由衷地无法接受。2. 这个议题远超过我的能力,只能写出一篇导论收在书末。故译此书弥补愧咎。本书的25 篇出自The Collected Scientific Papers of Paul A. Samuelson, MIT Press, Vol.
7, edited by Janice Murray (2011)。本书目次会显示,各章所对应的原书篇码。萨缪尔森写作这些人与事时,夹带许多时代背景,今日读者未必容易跟上。加上他的用语精简,还有许多“隐语”和俏皮话,让译者在复原过程中颇费心思。萨缪尔森的知识面甚广,有不少专业术语和内容,中译时我们也有些心虚。吕老师是浙江省特级教师(相当于教授),是全国优秀外语教师,发表过许多教学研究论文和科技译文,还有两部基础英语教学的专著。退休后时间较充裕,愿意译这本萨缪尔森自述,对他来说这是既陌生又艰难的挑战。吕老师对翻译工作长期高度认真投入,有种难得一见的专注敬业,见证了一句老话:天道酬勤、业道酬精。我一直很难相信,长城是人工血汗的成果,看到吕老师克服困难的韧性,我才自叹弗如地改观。我配合他的初稿,对专有名词与学术背景提供协助。希望中文学界也能感受到,萨缪尔森这座灯塔的热度与亮度。本文为新书《萨缪尔森自述》序言,图书将由格致出版社出版。 本文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