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人力资源管理软件简史（上）
人力资源管理（HR）软件在过去40多年的演化历程受到两个因素影响：
1- 信息技术发展：从70年代开始，计算机逐步应用到企业管理，当时的企业信息系统是基于主机（Mainframe）架构，主要用批处理方式来记录、处理信息；到80年代90年代初，关系型数据库、个人计算机和局域网等新技术出现，公司人员能够使用个人计算机来开展实时或异步的协作，信息被集中管理、处理，出现了“业务流程”的概念；00年代，互联网开始普及，进一步提升了企业内外信息协作的实时性；而进入云时代，计算资源、软件、业务可以在线上以“服务”的形式被获取，移动应用、大数据、人工智能推进了“数字化转型”。
2- 人力资源管理理念的发展历程：在过去四十年，人力资源管理思想和IT技术发展同步，也经历了几个发展阶段。在80年代前，早期的HR管理只是企业行政管理体系内的“人事管理”职能；其后逐渐独立出来，成为企业核心后台管理职能之一，出现“人力资源管理”的概念，包括人事、组织、薪酬、绩效评价等领域；到90年代，人力资源管理理论逐渐成熟，开始关注任职资格、人才发展和职业发展，发展到所谓“人力资本管理”；21世纪过了头十年，随着新的工作形式和组织形式不断涌现，企业关注动态的组织型态、人才的横向领导力等新兴人力资源领域。
参见：
在这两个因素的共同影响下，HR信息技术应用大致经历了五个发展阶段，如下图所示：
HR软件发展和企业软件发展的历程同步。在很长时间里，HR管理系统（HRMS）被看成企业管理核心系统软件（即ERP）的一部分，两者相互融合：ERP鼻祖SAP在早期版本R/2时期就具有了人事管理模块；在90年代后期到21世纪初的ERP全盛时期，人力资源管理软件PeopleSoft通过自行开发及并购，发展为了包括财务、供应链管理等功能的完整ERP产品；直到今天，从PeopleSoft演化而来的Workday，仍然具有完整的财务管理功能。
让我们来看看主流HR软件的发展历史：
一、基于IBM主机的早期人力资源信息系统（HRIS）
早期的人事管理（Personnel Management）信息系统将纸质的、手工处理的人事信息记录实现计算机化处理，例如员工花名册、发薪报表等。当时，计算机处理信息的是非实时的，需要对命令按队列管理来执行信息操作，数据管理能力也很有限，例如磁带机的数据存储方式，无法处理复杂的历史数据记录查询和分析。
上图：IBM主机（Mainframe）和信息处理
在这个阶段，独立的软件公司还没有成为一种商业模式，“软件”都是附绑定在计算机设备之上，由计算机生产和销售商为客户定制开发。
当时的计算机市场上，IBM占有绝对垄断地位，其他计算机公司的市场加起来也不到30%，被称为“IBM和七个小矮人”。70年代后期，市场上逐渐开始出现自有品牌的独立企业软件公司，这些公司绝大多数职能基于封闭的IBM技术体系开发，或多或少是IBM的外包公司，创始人都跟IBM公司存在某种血缘关系。SAP公司就是由六个IBM工程师创建的，而人力资源软件领头羊PeopleSoft的创始人Dave Duffield，也是在60年代后期以IBM工程师的身份开始起职业生涯，在创建PeopleSoft前，创立了三家基于IBM主机的商业软件公司。
这个阶段能够使用计算机来管理信息的企业非常少，原因是计算机极其昂贵，一台动辄售价数百万美元，1970年，全球最大的企业之一，福特汽车一年利润也就是5亿美元，只够买100多台计算机而已。所以，企业管理软件也是曲高和寡的稀奇事物。
二、ERP和人力资源管理系统（HRMS）
上图：个人计算机、网络和C/S架构企业软件出现
80年代后期，信息技术的革命性变化是从主机系统向以个人计算机作为用户终端，通过客户机/服务器（C/S）架构，连接个人计算机，访问中央服务器上的信息资源，计算处理为分布式和集中式相结合。这样的计算模式催生了现代企业信息系统的应用模式：
信息技术支持“业务流程”这种管理思想
专门从事企业管理软件实施、集成的“IT咨询公司”出现，例如今天全球最大的咨询公司埃森哲就是在这个时代开始发展的
企业信息系统总体拥有成本下降，更多的企业有可能使用计算机来支持管理
SAP是集成企业管理软件的鼻祖。1980年，SAP的第二代产品，即 R/2版本里，就出现了人力资源管理模块（RP），SAP R/2是第一个集成多个管理领域的企业管理软件，其功能涉及到了财务会计、管理会计、项目成本、工厂维护、物料管理、生产管理、人事管理、销售和分销等。
R/2是基于IBM大型机上的产品，到1992年，SAP推出SAP R/3，则进入到了C/S架构时代。SAP推动了咨询公司实施企业软件的商业模式，使得包括HR管理在内的企业管理软件进入到千家万户企业。
然而，这个时代真正的HR软件王者应该是PeopleSoft。PeopleSoft比SAP R/3还要早几年，就推出了C/S架构的HR管理软件。
1964年，23岁的康奈尔大学毕业生Dave Duffield成为了一名IBM工程师，4年后，Dave和朋友创建了一家叫Information Associates的软件公司，在IBM主机上开发用于高校的课程管理的软件，并且逐步扩展到高校的人事管理、财务管理等领域。
1972年，Dave和合伙人反目，离职创业了第二家公司，名为Integral Systems，和前一家公司的业务类似，然而更为成功；这和SAP在德国创立，正好是同一时间。
上图：人力资源管理软件之父——Dave Duffield
1979年，Dave将自己持有的一部分公司股份卖给投资人，以获得的几百万美元为资本，从母公司中分拆出一家名为Business Software Corporation的公司，不仅向高校等教育机构销售人事管理软件，而是面向普通的公司、企业，销售人事管理软件。两年后，Dave又将这家公司卖回给Integral Systems，使得Integral Systems成为最早的企业HR软件公司之一。
1985年，Dave以CEO的身份将当时年销售收入已经达到几千万美元的Integral Systems带上市。然而上市后，由于股权分散，Dave对公司逐渐失去了控制。1987年，面对C/S架构软件市场兴起，希望向C/S架构转型的Dave与坚持立足IBM主机市场的公司董事会发生了意见分歧，于是，Dave离职创立了PeopleSoft公司。
创业之初，殊为不易，Dave吸取了股权分散的教训，坚持用自有资金发展企业。在面临老东家、竞争对手因为商业竞争而导致诉讼赔款时，他甚至将自己住宅抵押来解决公司的资金问题。今天回首去看，PeopleSoft抓住了软件市场的技术转型机会，特别是1990年前后美国经济衰退时机，柯达等大公司削减企业IT预算，用功能类似但总体拥有成本更低的C/S架构的PeopleSoft，替代IBM主机上运行的HR管理软件。同期，ERP市场上也经历了类似的技术升级换代。
PeopleSoft在几年内就超过了技术老旧的Integral Systems，成为HR软件市场上的领头羊。直到1991年，PeopleSoft才引进著名硅谷风投，并在1992年成功上市。
到90年代中期，PeopleSoft占据了美国高端HR管理软件市场一半的份额，以及C/S架构企业软件20%的市场份额。PeopleSoft收购了美国领先的几家高校管理软件，巩固了其传统领域，与此同时，PeopleSoft看到了以SAP为代表的ERP软件快速发展，决定从HR软件向综合性ERP发展，大举投入开发制造业、供应链管理功能，并收购了一些这个领域的软件。1999年，PeopleSoft还以4.3亿美元收购了一家名为Vantive Corporation的CRM公司。
90年代后期，企业IT系统从C/S架构向互联网应用架构转型，即所谓“N层架构”，使得用户可以用浏览器在互联网上访问企业级信息系统。今天所谓“微服务”、“中台”其实也是企业应用系统架构的进一步演化，回首过去这三十年变化，革命性意义最大可能还是C/S架构。
PeopleSoft在这个阶段推出了革命性的第八个版本：PeopleSoft 8，产品架构为彻底的互联网架构，并且提供了完全基于互联网架构的开发框架、集成中间件、用户管理和安全机制等。在技术架构的先进性上，PeopleSoft一直走在企业管理软件供应商的前列，站在了每一次行业技术转型的潮头。
上图：PeopleSoft 8在2000年左右被认为是技术最先进的企业软件
专业HR软件PeopleSoft跟专业ERP软件的HR模块相比，究竟领先性在哪里呢？我认为毕竟Peoplesoft是为HR而生，内嵌了不少领先的HR管理理念，尤其作为一家美国公司，大多数HR管理思想和实务都发源于美国。基于能力素质的任职资格管理来开展人才发展，是HR被称为人力资本管理（HCM）的主要原因，PeopleSoft很早就具有了完整的任职资格管理体系功能，详细内容可参见我的旧文👉 剖象管理（Profile Management）是人才管理应用的基础——兼谈咨询与IT实施如何结合 。
而SAP ERP中的HR功能则脱胎于企业人事管理，早期R/3的核心功能主要围绕组织管理（OM，部门、职位、员工等组织对象的结构和关系定义）功能和人事管理（PA，包括人事信息类型InfoType和人事事件等）， 以及考勤发薪功能（PY/PT）。直到2005年左右ECC以后版本的ERP，才逐渐增强了人才管理（TM）模块，不过和PeopleSoft相比，在产品设计理念上还是有较大差别。直到SAP收购了SuccessFactors后，才算是拥有了较为完整的人才管理方案。
上图为SAP SuccessFactors里的任职资格创建功能
到21世纪初，在整个企业管理软件市场上，PeopleSoft仅次于SAP以及90年代后期才从数据库软件进入企业管理软件领域的Oracle，而JDE紧随其后：
这时，就HR管理系统领域而言，PeopleSoft处于遥遥领先的地位，这是2002年的Gartner HRMS魔方图：
上述HRMS软件公司大多数都是ERP软件公司，只有Ultimate是一家中型HR软件公司，其他两家都是来自欧洲的Payroll+HRMS小型软件。
此外，HR外包公司在向客户提供HR外包服务中，无论是核心HR流程，还是薪酬、福利计算，非常重视作为服务基础的HR信息系统的建设，紧跟潮流采用新技术，例如翰威特在90年代采用IBM最新技术开发了福利管理和养老金平台，利用技术能力获得市场优势。
为了获取客户的信任，大型HR外包公司会在服务中使用SAP等HRMS软件，例如ADP、翰威特等。传统人力资源咨询公司在90年代纷纷进入外包市场，2010年前后纷纷和保险集团合并后，又逐步退出低利润的HR外包市场。此外，他们也会自己开发HRMS软件、算薪软件等供客户选用，这些HR外包公司的软件也常常“外溢”到市场上成为HR软件解决方案，例如我在IBM工作十年期间，所使用的薪酬规划（Compensation Planner）软件就是由ADP开发的。
2003年，在企业软件领域里发生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2003年6月2日，PeopleSoft宣布以17亿美元，友好收购了主要面向中型企业的ERP软件公司JDE，由于PeopleSoft面向大型企业，两家公司从产品线到客户组合都极为互补而没有冲突，这个组合在ERP市场的占有率直逼Oracle，威胁到Oracle市场第二的地位。
为了遏制PeopleSoft发展，从2003年6月开始，Oracle对PeopleSoft发起了一场恶意收购。Oracle向PeopleSoft的股东溢价收购股份，先后四次发起收购要约，收购价格随着PeopleSoft股价波动，在60几亿到90几亿之间波动。而PeopleSoft公司董事会则奋起反击：一是出资八亿美元回购股份，争取获得多数股份控制权，二是发起了一项“毒丸计划”，即如果公司被收购，将高额赔偿客户（说个题外话，这2004年下半年，我卷入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公司收购事件，正好在媒体上读到这桩事件的报道，我们设计、采取了一项类似措施，并效仿自称为“毒丸计划”），三是发起反垄断诉讼来抵抗收购，四是寻求向Oracle的竞争对手IBM建立联盟。
这场收购战的最高潮是Oracle在加州法院赢得了反垄断官司，而PeopleSoft却在关键时刻将率领反击战的自家CEO、前Oracle高管Craig Conway解职，由在几年前退休的Dave Duffield回归接掌。
经过一年半的抵抗，PeopleSoft最终反击失败。2004年12月，Oracle宣布以103亿美元收购PeopleSoft。
Oracle收购PeopleSoft成功仅一个月后，就以成本优化为由，宣布将PeopleSoft的11000名员工中的一半解雇！
创始人Dave Duffield在这场收购中从PeopleSoft出局，已是超级亿万富翁的Dave在收购中倒也取得了可观的现金收益，他不仅出资成立了基金会来支持被Oracle扫地出门的PeopleSoft老员工，而且开始了一场新的征程，创立了Workday，开创了HRMS的云时代。
而PeopleSoft进入到Oracle后，PeopleSoft被定位于Oracle的高端HRMS方案，虽然其产品研发速度放缓，但是仍然保持着高端HR市场的领先地位，而PeopleSoft公司的其他软件，包括ERP、CRM等，则被Oracle逐渐放弃。今天，在Oracle的云转型的背景下，PeopleSoft被定位于企业HR后台系统，和Oracle HCM云共同存在。
（未完待续）
下期预告：
三、集成人才管理套件——SuccessFactors和CSOD
四、人力资源管理云 —— Workday
五、未来的人力资源管理软件 —— Josh Bersin的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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