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芃丨原本《玉篇》車部佚文輯考——兼談江户抄本的學術價值

蘇 芃

内容提要：目前散藏日本的原本《玉篇》並非完帙，多有殘損，其中卷十八“車”部就有多處斷裂殘佚之處，日本學者岡井慎吾曾經利用奈良東大寺尊勝院的一件抄本，對“車”部展開過輯佚研究，近年吕浩又再作輯校。實際上，卷十八尚存多種江户時期的抄本，以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的抄本爲例，即可對岡井慎吾和吕浩的輯佚研究作出多處修正，通過深入考校，亦可彰顯江户抄本的學術價值。

關鍵詞：原本玉篇；車部；佚文；江户抄本

（3）故宮本：，徐入反。《尚書》：“寧爾邽家。”孔安國曰：“，集也。”《爾雅》：“，和也。”野王案：“謂諧和也。《毛詩》：‘辭之矣，思[用光’是也。”][6]

按：，岡井本、吕本皆録作“輯”，故宮本存六朝字形之舊，“輯”字右半構件“咠”，六朝隋唐時期多作“”,如北齊武平二年（571）《徐顯秀墓誌》“輯”作“”[7],敦煌S.6204《碎金》“緝成一卷”的“緝”字作“”[8]。

（4）故宮本：，《說文》亦輗字也。

（6）故宮本：，都礼、都履二反。《毛詩》：“尹氏大師，惟周之抵。”銘之，言尹氏為周之鎋，持國政早也。《說文》：“大車後也。”

按：“”是“軧”字的異體，後世亦有作“”者。岡井本、吕本“”作“軧”，“礼”作“禮”，當是校録時所改正體，實則不明《玉篇》用字習慣，原本《玉篇》“禮”字出現六百多處，皆作“礼”；“惟周之抵”的“抵”作 “軧”，或據字頭所改，且吕本在此後用圓括號補“（鄭玄曰：軧當作桎）”；“銘之”，岡井本作“鎔之車”，“車”僅作偏旁，闕右半構件，吕本作“鎔[轄]之桎”，據吕本凡例，此是改“轄”爲“鎔”；“持國政之早也”，岡井本、吕本皆無“早”二字。

故宮本《玉篇》引《毛詩》“銘之”前或有抄脫，據《玉篇》體例，引三禮鄭注稱“鄭玄曰”，引《毛詩》鄭箋皆不稱“鄭玄曰”，而作“戔云”，此處若出校補字，亦當補“戔云”二字，吕本補“鄭玄曰”是不明《玉篇》體例。“銘”當是“鎋”字之誤，岡井本、吕本改爲“鎔”字亦誤。“持國政之早也”的“早”，當是“平”字之誤，岡井慎吾所據尊勝院抄本此處或有殘泐，故有闕文，吕本亦無“早”字。

，都礼、都履二反。《毛詩》：“尹氏大師，惟周之抵。”[戔云：]鎋之，言尹氏為周之鎋，持國政平也。《說文》：“大車後也。”

（7）故宮本：轒，忕雲反。揚雄《長楊賦》：“碎轒，破穹廬。”《漢書音義》曰：“轒䡝，匈奴車。一云百廿步兵車，可處也。”《説文》：“淮陽名車穹隆爲轒。”《聲類》：“攻車也。”

，岡井本、吕本作“寢”，疑“”是“寑”形訛，録文當用“寑”。

（8）故宮本：䡝，於雲反。《説文》：“大車後也。”《蒼頡萹》：“兵車也。”《聲類》：“攻車也。”

按：，岡井本、吕本作“壓”，或據今本改作正體。，存六朝隋唐字形之舊，北魏正光二年（521）《王遺女墓誌》“壓”字作“”[13]，浙敦026《普賢菩薩說證明經》“壓”字作“”。

（9）故宮本：輂：居反。《周礼》：“与其輂輦。”鄭玄曰：“駕馬以載任器也。”或作䡞字。《方言》“輂，載也。”郭璞：“輂輿亦載物也。”《説文》：“大車駕□者也。”

按：，岡井本、吕本空缺，《篆隸萬象名義》：“輂，居録反。”《周禮·地官·稍人》“作其同徒輂輦”陸德明《釋文》：“輂，居録反。”[14]疑故宮本“”是“録”字形訛。

（10）故宮本：䡨，仕佳反。《説文》：“連車也。一曰部車柢堂也。”野王案：《東京賦》“皇輿駕，䡨於東廂”是也。《廣雅》：“䡨，塞也。”野王案：訓塞之或与柴字同，在木部。

，岡井本、吕本作空缺處理，《文選·東京賦》：“於是皇舆夙駕，䡨於東階。”[15]“”當是據六朝時期俗字轉寫。“東廂”，《文選》作“東階”。

“軭”“軧”“輟”“轚”……“輗”“”“轃”“䡔”“轒”……

“軭”“輟”“䡔”“轚”……“輗”“”“轃”“軧”“轒”……

三者相比較，有兩處差異，一處是兩種《玉篇》都多了“”字，這個字《説文》作爲“輗”的重文附在“輗”下，所以這處差異可以忽略不計。另一處是古寫本《玉篇》中“䡔”“軧”的次序與《説文》一致，而到了宋本《玉篇》中作了對調。結合故宮本《玉篇》與《篆隸萬象名義》“車”部來看，“䡔”“軧”的次序依然和《説文》相同，説明這處調整一定不是顧野王編纂《玉篇》時展開的，而是陳彭年、丘雍、吳鋭這些宋本《玉篇》編者作出的調整，那又爲何要作這種調整呢？這是一個千年懸案。然而，仔細考察故宮本《玉篇》，我們發現其中就有可以解釋這一現象的綫索。故宮本的“軧”字，字形作“”，這個字和“䡔”字字形相似，可能宋本《玉篇》的編者所見版本已經訛作“䡔”，所以在重修《玉篇》時，把“䡔”字字頭置於了前面“軧”的位置，與“軧”字發生了對調。原本與宋本《玉篇》“䡔”字都訓作“礙也”，皆承《説文》故訓，而我們前文討論“車部”佚文時提到“軧”字，《毛詩·小雅·節南山》陸德明《釋文》作“丁履反，礙也”，“丁履反”是“軧”字反切，而“礙也”是“䡔”釋義，據此推測，陸德明時“䡔”“軧”已經發生了訛混，這種錯誤的嫁接，應該不會是《經典釋文》後世傳承中發生的錯誤。這從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北宋重修《玉篇》時，雖然字次有所調整，但也是經過了正本清源的考證，“䡔”“軧”並没有出現讀音與釋義的混淆。

又，宋本《玉篇》“鉹”字後一字是“”，注“同上”，可見是將“”作爲“鉹”字異體字附在其後的，而《説文》《篆隸萬象名義》等只有“鉹”，没有“”，説明“”産生較晚。那麼“鉹”爲何會産生這個異體“”呢？這可能和兩方面原因有關，一是因爲從“多”聲的字和從“氏”聲的字讀音相近，如《廣韻》“鉹，尺氏切”，“氏”就是反切下字；二是因爲“氐”“氏”在中古時期的字形與“多”都較爲接近，如前揭車部的“軧”與“䡔”，又如敦煌文獻Ф096《雙恩記》“高低”的“低”寫作“”、S.617《俗務要名林》“觝觸”的“觝”寫作“”，[17]構件中的“氐”，與“多”形近，如果去掉下面橫劃後的“氏”，與“多”字形更爲相似。

[2]（日）岡井慎吾《玉篇の研究》，東洋文庫1933年，第56-57頁。

[3] 呂浩《珍本玉篇音義集成》，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

[4] [ ] 內爲這行文字之前未佚的文字。

[4]（漢）班固著，（唐）顔師古注《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6月第1版，第2149頁。

[6] [ ] 內爲這行文字之後未佚的文字。

[7] 毛遠明《漢魏六朝碑刻校注》第9册，線裝書局，2008年，第394頁。

[8] 黄征《敦煌俗字典》（第二版），上海教育出版社，2019年，第336頁。

[9]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2009年，第343頁。

[10]（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944頁。

[11]（漢）班固著，（唐）顔師古注《漢書》，第3557頁。

[12]（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中華書局，2005年，第137頁。

[13] 毛遠明《漢魏六朝碑刻校注》第5册，第128頁。

[14]（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1607頁。

[15]（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第61頁。

[16]（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1778-1779頁。

[17] 黄征《敦煌俗字典》，第149頁、152頁。

【作者簡介】

蘇芃，1981年生，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先秦兩漢經典、古代字書及相關文獻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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