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民兄与我先后同学,且是几十年的老同事,前一段时间他将一部沉甸甸的书稿《李杜韩柳的文学世界》转来,我有机会第一时间拜读。因我自己手头还有其他事,故读得较慢,读完后感慨颇多,也想借这个机会谈谈自己的阅读体会。
本书以唐代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四位作家为讨论重点,围绕他们的人生遭际、政治理想、个性品格、家世家风、文学创作几个方面展开论述,从多个角度对这四位作家做出新的挖掘,揭示其独特的个性品格与杰出的文学创造。书末另附有四篇论文,涉及到唐代张九龄、岑参、李商隐与宋代苏轼四位作家,或考证其生平事迹,或分析其作品,重在掘隐发覆,阐述新意。全书研究讨论的对象,主要是唐代诗文创作领域的经典作家,故其分析论述,也围绕着作家作品展开,以揭橥作家文学创作上的独特价值与贡献为其旨归。
回顾近四十年来的古代文学学术史,可以说唐代文学研究在古代文学的断代研究中,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以总集的整理而言,由周勋初先生任第一主编的《全唐五代诗》正在陆续出版,由陈尚君先生独立完成的《唐五代诗全编》也即将付梓。这两项工作应该是继清人编《全唐诗》以来最重要、创获最多的学术工程。别集的整理起步早,成果更多,几乎一流作家的作品都有了新整理的本子,有些还有不止一种整理本。以芳民兄重点讨论的李杜韩柳来说,都有新的整理本面世。如李白集整理,先有安旗先生等撰的《李白全集编年注释》(巴蜀书社1990年,中华书局2015年更名为《李白全集编年笺注》)推出,接着有詹锳先生主编《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百花文艺出版社1996年)出版,最新出来的是郁贤皓先生的《李太白全集校注》(凤凰出版社2016年)。杜甫集的整理,继萧涤非先生主编《杜甫全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推出,很快又有谢思炜先生撰《杜甫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出版。韩愈集的整理,有阎琦先生的《韩昌黎文集注释》(三秦出版社2004年)。柳宗元集整理,有尹占华、韩文奇两位的《柳宗元集校注》(中华书局2013年)。此外,张九龄、王维、孟浩然、岑参、白居易、元稹、李商隐、杜牧等也有很好的新整理本,有些还有不止一种整理本,如孟浩然、岑参、白居易等。其三,在新文献的发布和研究方面也有“井喷式”的推出。与唐代文学关系密切的如陈尚君先生的《贞石诠唐》,胡可先先生的《唐代诗人墓志汇编(出土文献卷)》等。其四,海外汉文文献的整理与海外唐研究成果的译介也是很可观的。以我比较熟悉的师友而言,大陆学人张伯伟、郑杰文、尚永亮、蒋寅、程章灿、杜晓勤、查屏球、查清华等都有持续的新成果问世。我自己也曾与日本友人松原朗教授合作主编《日本学人唐代文史研究八人集》。还有其他方面的新突破,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应该说,无论与古代文学其他断代研究相比,还是与其他历史时期的唐代文学研究相比,这个成绩单都是很骄人的。简言之,经过几代学人的黾勉苦辛,共同努力,将唐代文学的基础研究推向了一个学术高原。
这样的高原状态既是好事,但也会对持续的研究形成瓶颈,产生困境,因为天然的自然资源是有限的,文献的原始资源也是有限的,包括地下出土的新文献,之所以会“井喷”,与近百年特别是近几十年的农田水利与“铁(路)公(路)机(场)”建设有关,进入后开发时期或者新发展时期,继续依赖资源的发展理念,可能要升级换代。同理,在三、四、五十年代的老辈学者的成就面前,六、七、八十年代的中青年学人如何面对问题,如何接受挑战,如何形成自己的学术制高点,这是中青年同道应该思考并回答的问题。
芳民兄用自己的创获做出了回应。他的成果不属于以上几类,应该属于专题研究一类。已有的文献整理为深入的理论性研究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学术平台,也使得整个唐代文学研究可以在一个更广阔的高原上展开。芳民兄脚踏高原大地,既仰望星空,又扎扎实实,展开了自己对唐代文学高峰的学术攀登。
通览全书,感觉作者立论的突出特点是具有强烈的问题意识,或就具体问题做探索开掘,或就具重大意义的论题展开讨论,所有论题,力求言之有物,提出作者的新见,不作浮泛空论。按照我个人的肤浅理解,芳民兄的探索在已有的基础上,又攀登出自己的新高度。同时,他不是亦步亦趋地走别人的老路,而是尝试着探索自己的新路径,并从以下几方面做出自己新的拓展:
首先,是从重文心诗艺的探索向重史事拓展。传统的诗文研究侧重于对作品内容形式的讨论,往往把作者活动的环境当作背景来处理。本书第一部分讨论谪仙李白的遭际与诗文,其中《“从璘入幕”与暮年冤愤》一章篇幅并不大,全篇就李白在“安史之乱”爆发后“从璘入幕”的史实,梳理郭沫若、安旗、邓小军等的观点,结合对此时期李白作品的解读,来为李白“附逆”的说法辩白洗冤。作者对往事与回忆特别重视,故讨论李白以《怅惘旧事与记忆重构》命题,侧重的是李白记忆丰厚的晚年遭际。解读杜甫也专设《往事回忆与故国之思》一章,仍围绕着杜甫晚年的颠沛流离,通过“回忆—思念”这一母题来透视杜甫的精神世界与作品意涵,对《壮游》《秋兴八首》《八哀诗》等系列作品做了体贴入微的新诠释。
其次,从重作家履迹考索向重文化史事拓展。讨论柳宗元的论著已经不少,本书《家族图谱与家世记忆》一章从柳宗元的墓志碑铭类作品入手,比较他与其他作家撰写此类文章的总数、为家族成员所撰文章的比例,说明他睦族敦亲的文化行为,与守护作为关中郡姓的“河东柳氏”的士族传统息息相关,若再联系中唐以来士族日渐沦替,那么柳宗元的良苦用心就更有了某种悲壮的意味。《传道有遗稿》一章则围绕着传为韩愈所作的《论语笔解》展开论述,得出其为时任国子学官的授课讲稿的结论,从一个新的角度来形塑新道统领袖韩愈的学术形象。
第三,从重传统功夫向兼采学术新方法拓展。马克·吐温说:“如果你唯一的工具就是一把锤子,那么你就会把所有的问题都看成钉子。”查理·芒格据此倡导建立“多元思维模型”。芳民的新著并不特别标榜新理论新方法,他是结合研究对象和所要讨论的问题,移形换步,随物宛转,或从文化与文学,或从历史与文学,或从宗教与文学,或从贬谪与文学等不同角度切入;方法上,既有文史结合、考证辨析等传统方法,也有家族与文学、空间与文学、文化记忆与文学等新方法与理论。视角与方法的多样,使研究的深化得到了有力的支持。
第四,通过对经典的深入阐释,对大众阅读经典提供新的样本。芳民书中所论,无论是重点关注的李杜韩柳,还是旁及的张九龄、岑参、李商隐以及宋代的苏轼,都是获得定评的经典作家,他们的代表作,也都是文学经典,究竟如何致敬经典、阐释经典,可以见仁见智。但是,我认为芳民兄给我们提供了新的样板。新样板的意义在于,它既不是人云亦云地稗贩一些老常识,也不是为了吸引眼球而故意标新立异。芳民兄是一位严谨的学院派学者,故他是在丰赡的资料和证据的基础上展开自己的探索和研究,他的解读会让我们对经典作家的作品获得全新的理解,也为打开并进入经典的内部世界指示新的路径。
据我所知,芳民兄除了将自己的学术新创获经之营之,构成宏论外,还能长期坚持教学一线,及时将学术新见在课堂上与学生分享,他以研究型教学获得师生的肯定。从做古典文学研究的角度看,芳民兄正值学术盛年,我诚挚希望他能在做好学校教学、学术服务的同时,给学界奉献更多的优秀新成果,是所愿矣。谨为序。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李芳民,1963年生,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唐代文学研究室主任。兼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秘书长、中国李白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柳宗元研究会副会长、中国韩愈研究会副秘书长、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唐诗之路研究会副秘书长、陕西省诗词学会理事、《唐代文学研究》执行主编等。在《文学遗产》《文史哲》等刊物发表论文90余篇,著有《唐五代佛寺辑考》《李杜诗歌精读》《唐文选》(合撰)等。曾获陕西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二等奖、陕西省高等学校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等奖励多项。
后 记
本书是以我研究中国古代文学几位经典作家及其作品的论文为基础撰写而成的。2020年初着手动笔,至十月份即完成初稿,工作进展似乎很快也很顺利,其实这主要得益于此前论文所打下的基础。若就原始论文的写作而论,从最初之作,到最末一篇,前后已历三十年之久,因此,此书庶几可免于匆草急就之讥,而我多年来围绕中国古代文学几位经典作家及其作品的思考与心得,亦藉此而得以集中地呈现。稿成之后,琢磨润饰,屡经增删,及至杀青,复两周星。昔孔文举尝叹“时光不居”,曹子桓亦惊“岁月易得”,今卅载始成一稿,年且耳顺,瞬目未遑,而韶华已远,俯仰之际,感慨尤深。
晚唐诗人杜牧曾有诗云:“杜诗韩集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天外凤凰谁得髓?无人解合续弦胶。”(《读韩杜集》)他把杜甫与韩愈,比作是天外飞来的凤凰,喟叹后世无人能继其嗣响。宋代欧阳修亦有诗句曰:“昔时李杜争横行,麒麟凤凰世所惊。二物非能致太平,须时太平然后生。”(《感二子》)则宋人亦以“麒麟凤凰”来称道李白与杜甫。而杜牧在另一首诗中,则并尊李白、杜甫、韩愈与柳宗元云:“李杜泛浩浩,韩柳摩苍苍。近者四君子,与古争强梁。”(《冬日寄小侄阿宜诗》)这样,李白、杜甫、韩愈与柳宗元,实则都可称之为是“天外凤凰”。而本书正以李、杜、韩、柳四家为主要研究对象,是以成稿之后,书名初定为《天外凤凰谁得髓——李杜韩柳文学论稿》,一方面,有取以四家为“天外凤凰”之意,另一方面,也以“得髓”作“探骊”之别解,藉以表示本书乃是对四家及其作品所作的深入研探。后来有友人说,书名用杜牧之诗语,虽有雅致之趣,惟觉意稍幽僻。思量之后,觉得不无道理,乃删繁就简,而名之曰《李杜韩柳的文学世界》。
本书的内容,前以论文的形式,皆曾经发表过,因此,我原拟将发表论文之题目以及相关之期刊,一并整理附于书末。但后来又觉得,本书毕竟不是原始论文的结集,虽与原论文较,基本观点未变,但章节标题、材料运用及行文文字等,与原初论文已有所不同。有些部分的内容,不仅改动较大,且篇幅也有所增加,读者若比照原刊之论文,难免滋生疑惑。于是斟酌之后,索性作罢。但对于刊载拙文之原刊,我却是不能忘记的,故这里谨将这些刊物之名恭录于后,既以明本书之始末,亦借此表达我对各大刊之诚挚谢忱。按照书中章节顺序先后(同一刊物不重出),其分别是:《中国李白研究》《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四川大学学报》《清华大学学报》《西北大学学报》《唐代文学研究》《复旦学报》《新疆大学学报》《国学研究》《文学遗产》。而“附录”中的论文,收入本书时虽略有修改,但与原作出入较小,故于文末注明原刊之出处,并略做说明,敬祈读者察之。
本书从撰写到梓行,得到了诸多师友的关心与帮助,这也是我所不能忘怀的。感谢我的导师梁超然先生,是他引领我进入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之门。感谢阎琦、薛天纬、尚永亮诸位先生,书中的部分内容,作为论文稿曾有幸获得他们的教益,并得到鼓励。感谢李浩教授彩笔撰序,褒美揄扬,为燕珉赠光辉。感谢王松涛、邵颖涛、田苗、孟飞诸位同事,为我提供数字文献方面的帮助。松涛博士还为我查检引文,订正疏误,其高情雅谊,尤令我难以忘怀。感谢徐贺安、张雨笑博士,代我覆核书稿的部分引文。感谢西北大学文学院学术委员会对本书的审阅与肯定。感谢西北大学社会科学处、西北大学文学院对本书出版的鼎力资助。感谢中华书局,特别是朱兆虎主任与张伟先生,他们的热心与细心,令我尤为感动与感念。最后,还要感谢我的妻儿,因为他们的理解,我才得以从吾之所好,寄情志于芸编,而不为身外“浮云”所困扰。
感谢中华书局朱兆虎老师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