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是否有设计?或者说设计史能否扩展到古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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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从设计学视域,以版本类型学与设计几何学为理论依据,通过构建基于宋尺宋寸模块网格系统的设计模型,图像论证宋刻本版面范式的设计规律与审美标准,从而探究宋代雕版刻书业规模化发展下标准化与多样性的设计路径与美学原理,在技术层面解释雕版印刷优于活字印刷的内在原因。
文|袁由敏
2005年,参加工作整10年后,我按了下暂停键,远赴法国巴黎高等装饰学院进行了一场为期两年的访学、游学,我自己将这段出走比喻成一场人生的“流放”。关于这次“流放”,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追寻我心目中理想的西方现代主义设计梦;另一方面,视角的转换也许能够促使我走出暂时的迷茫,寻找到新的学术切口,寻找到我的人生新命题。最终,这场“流放” 虽没有按照我的预设圆梦,却真的转换了我的观看之道,它让我体察了乡愁,重新审视了东方传统。
开始,由于语言原因,我不得不长时间待在图书室,为了帮助我更好理解法国人,理解欧洲人如何看中国,我决定从法国汉学家们的著作入手。我惊奇地发现,我自认为很熟悉的中国,竟然有无数的盲区。当然,西方人也有西方人的误读。2007年,巴黎高装征集年度“post-diploma”(后学位)研究选题,在我的老师皮埃尔·贝纳尔(Pierre Bernard)的帮助下,我提交了选题“直排与横排——汉字古籍版面与拉丁版面的比较研究项目”,该课题以展望中文、拉丁文双语混排的拓展性思考为导向,而我私下里的目的却是重新观察汉字古籍版式的方法论。一切进展顺利,“直排与横排”课题组除了我,还有两位资深的法国教授,他们都是版式、字体方面的专家,同年招收了三位研究生,我们从中西方的编年史入手,开展了研究工作。2008年,我被学校召回,同时带回了中法高等研究合作教育项目“直排与横排——汉字古籍版面与拉丁版面的比较研究项目”,还带回了我在巴黎高装的三位研究生。同年,该项目在中国美院招收研究生,获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资助。此后三年,前后有9位研究生补充进来,加入了后期研究工作。从2007年至2009年,耗时三年时间。2009年,“直排与横排——中文与拉丁文字版面编年史研究文献展”在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展出。研究团队从海量的研究文献中甄选出近200余件作品,矩阵汇聚成一条中西方版面发展史的长廊,这是研究团队交的中期作业。
正如我在课题研究前言中写的那样:“汉字从诞生伊始就奠定了竖写成行、自上而下、自右向左换行的版式格局。历史上,汉字系统经历过数次变革,自成体系。近一百年来,在西方文字系统的影响冲击下,汉字原有构造系统坍塌,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今天的汉字版式与西方文字系统相比,依然问题重重。笔者试图立足系列教学研究,破解当代汉字版式生产手段单一、方法缺失的困局。本文节选原有研究部分内容,针对汉字竖排转变成横排方式并在现实生产中遭遇的困惑,通过对各种历史线索的回放,从而发掘汉字自身的潜力条件和文脉肌理,真正形成与西方拉丁字体系有别的版本美学系统。”“直排与横排”后因其他原因,在教育部课题结题后,我按下了休止符,直至今日。
孙琬淑是我2010级硕士研究生,在前期项目研究的基础上,她直接以宋代刻本为起点,展开对中国汉字直排研究的脉络梳理,通过这种断代史的研究思路,初探宋刻本版面设计之典范。宋刻本作为我国古籍版面形制的正统和范式,前有竹木简书的仿古情怀,后为历代雕版刻书奉为圭臬。以往学界对宋刻本版刻特征的研究主要从字体、版式、纸墨等标尺做地域差异性的解读,本书则从设计学视域,以版本类型学与设计几何学为理论依据,通过构建基于宋尺宋寸模块网格系统的设计模型,图像论证宋刻本版面范式的设计规律与审美标准,探究宋代雕版刻书业规模化发展下标准化与多样性的设计路径与美学原理,在技术层面解释雕版印刷优于活字印刷的内在原因。
《宋刻本版面范式设计研究》将历时与共时研究相结合,以宋刻本影印图像为视觉材料,以尺度标准与网格系统为线索,通过构建基于宋尺宋寸模块网格系统的设计模型,归纳提炼宋代浙刻本、建刻本、蜀刻本的书版规格、字体行款、牌记插图、书写格式等视觉形态要素的尺度关系与设计标准。从设计学视角拓展版本鉴赏的研究维度,通过探索潜藏宋刻本版面范式表象之下的设计规制与审美认同,展现我国宋韵文化科技文明的匠心智慧。本书力求居今探古,古为今用,对指导当下汉字数字化排印设计实践具有现实意义。经过她的努力,2019年,《宋刻本版面范式设计研究》立项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青年项目。
今天,《宋刻本版面范式设计研究》杀青付梓,这一系列成果让我喜出望外, 我当年的“流放”,换来了不仅是我个人的新切入口。“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我们研究历史,意义不在历史本身,也不在于哪一件具体的物,而是在于具体物身后蕴含的方法体系、哲学认知、现实意义。“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历史,是照亮和启蒙未来生产的必然路径。吕不韦在《吕氏春秋·察今》一书中说“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益所见知所不见。”
孙琬淑与我的同,在于“道”的同,我们研究历史,需要有不迷信经典、不迷信权威的精神;需要有挑战经验、挑战潮流的勇气,需要有怀疑、探索和独立思考的精神。唯有此,我们才能跳脱出具体的技术局限、时代窠臼,行走在历史的时空中,获取改进现实的诸多能力。所以,我也希望我们能“分”,用不同的视角、方法去验证同一件事,变得意义非凡。新文科语境下,文学和科技双重赋能的今天,这样的精神和能力显得尤为可贵。
2022年4月11日
转自“一页南山”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