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学良丨搜百年芸编佚作 探海源诗文精神——评《海源阁杨氏诗文校注》
马学良
摘 要：杨氏海源阁三代主人杨以增、杨绍和、杨保彝均有诗文存世，为海源阁藏书研究的重要基础文献。通过移录杨以增《退思庐文存》、杨绍和《仪晋观堂诗钞》、杨保彝《归瓻斋诗词钞》，广泛搜集杨氏海源阁佚作，附于各集之后，同时详加注释整理，对于全面展现海源阁杨氏著述风貌，具有重要价值。在校注整理中，做到了搜集佚文务求齐备，注释体例务求精善，注释内容注重勾稽作者事行经历，对于更好地使用杨氏海源阁诗文资料，提供了精审可靠的整理本，对于深化海源阁藏书研究、进一步弘扬藏书文化，具有较大的意义和价值。
关键词：海源阁藏书 校注
聊城杨氏海源阁始建于清道光二十年（1840），至今已有120余年的历史。海源阁广聚南北佳椠，藏书数十万卷，改变了藏书楼代兴于江南的格局，与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归安陆氏皕宋楼、钱塘丁氏八千卷楼合称晚清四大私人藏书楼；又与铁琴铜剑楼齐名，有“南瞿北杨”的美誉。聊城海源阁的创建者杨以增生于书香门第，其父杨兆煜考中举人后，曾任即墨县教谕，酷好藏书，教诲士子，奠定了海源阁杨氏的文化基因。杨以增在家庭熏陶之下，“平生无他好，一专于书”[1]。他先后任职于贵州、湖北、河南，后升任陕西巡抚、江南河道总督。特别是在江南河道总督任内，他购藏了大量江南藏书旧家的珍贵古籍，形成了海源阁藏书的主体。此后，海源阁第二代主人杨绍和、第三代主人杨保彝倾心保护、不断丰富海源阁藏书，并编纂了《楹书隅录》《海源阁书目》等私家藏书目录。至民国中，政局动荡，匪患频仍，杨氏海源阁旧藏遂有散佚，大部分藏书辗转入藏国家图书馆、山东省图书馆，海源阁文脉得以延续至今。
自近代以来，傅增湘、周叔弢、王献唐、陈清华等学者、藏书家以一睹海源阁书为快，搜求海源阁藏书不遗余力，凡有所见，必传之口耳，笔之书册；每有所得，必珍如球璧，护如头目。他们对杨氏海源阁的研究虽然还不够系统，但是披览所及，精义叠出，珠玑时现，奠定了杨氏海源阁藏书研究的基础。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海源阁藏书研究呈现出加速发展的良好势头。曹景英、马明琴教授主持编写《海源阁研究资料》，将杨以增家世纪传与所见佚文汇为一册；王绍曾教授主持整理《订补海源阁书目五种》，点校海源阁藏书目，均大大推进了海源阁藏书研究。聊城大学丁延峰教授接力深研，成绩斐然，其《海源阁藏书研究》入选2011年度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实为海源阁藏书研究集大成之作。近年来，弟子周广骞得其真传，遂再拓海源事业。两人在杨以增、杨绍和、杨保彝三代海源阁主人生平考证与著述整理方面用力颇多，所撰《杨以增年谱》《杨以增奏稿校注》蒐罗、整理杨氏海源阁创建者杨以增之传记及奏稿颇为详备，研究范围由海源阁藏书延展至藏书楼主人，知人论世，追本溯源，其治学之精深由此可见一斑。
《海源阁杨氏诗文校注》为周广骞博士、丁延峰教授海源阁藏书世家研究之最新成果。高文大册，览之悦目，细加研读，其善约有数端，今略述如次，以为管见。
第一，罗掘爬蒐，集腋成裘，搜集资料务求详备无憾。杨氏海源阁不仅藏书精善，“海”“源”兼备，而且颇好刻书，《海源阁丛书》即为士林所重。《海源阁杨氏诗文校注》之底本为海源阁第四代主人杨敬夫所辑之杨氏三代诗文集，分别为杨以增《退思庐文存》、杨绍和《仪晋观堂诗钞》、杨保彝《归瓻斋诗词钞》。以上三集刊刻于民国九年（1920），杨敬夫自称：“把个人所见的三代先人的文稿，汇辑起来刻印成书，既可以保存先人的文献资料，又可以馈遗亲友们，作为珍贵的礼品加以存藏。”[2]具有很强的传世意识。集中所收诗文大多取自杨氏手稿，保存杨氏手泽之功甚巨。然杨以增、杨绍和、杨保彝均为官多年，交游颇广，纪行述志之作、怀旧忧时之文、题跋赠序、师友唱和数量颇夥，惜杨敬夫尚未能悉心搜求。所编杨以增《退思庐文存》收录以其历年所作序跋为主，杨绍和《仪晋观堂诗钞》及杨保彝《归瓻斋诗词钞》则以家藏诗词手稿为主，颇有遗珠之憾。作者研治海源阁，即注意搜集杨氏逸文，并撰《海源阁杨氏著述考》《海源阁杨氏序跋稽考》[3]，深加考释，迭有创获。经二十余年之罗掘爬蒐，集腋成裘，遂得杨氏逸作近六十篇。即就杨以增之文而言，杨敬夫辑《退思庐文存》凡15篇，而作者辑录之杨以增逸文凡37篇，补遗之作即超出原集数倍，其搜求之勤、辑佚之丰，由此可见一斑。就体裁论，有序跋、函札、记文、奏稿等，类型甚多。就内容论，以评价著述得失、讨论学术见解为最多，如杨以增《〈六艺堂诗礼七编〉序》评丁晏训诂之精，引证详悉，由此即可见杨氏藏书、读书、刻书、治学之梗概。其《致许印林书》凡八通，纪事起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止于二十八年（1848），记述杨以增与许瀚商讨刊刻桂馥《说文解字义证》之细节，颇可见杨以增之刻书活动与治学见解。此外，杨氏诗文中记述生平志趣、阐述政治观点之作亦时有所见，如杨以增《志学箴》阐发研学以修身之感悟，得挚友林则徐之激赏，亦可见杨氏之砺志敦品、处世待人。
再如杨氏海源阁第二代主人杨绍和、第三代主人杨保彝亦学识广博，于藏书治学颇有见解。在作者搜集的杨绍和15篇佚文中，序跋即有14篇，其中《〈急就章考异〉跋》利用《玉海》等书考辨其文字讹误，《〈程雪楼集〉跋》利用序跋、纸墨考证此书当刊于明洪武朝。在作者搜集的杨保彝6篇佚文中，《重修陶南山庄眉园记》对杨氏海源阁另一重要藏书处陶南山庄之格局记述颇悉，并可见杨保彝淡泊之志。其《保护田家庄杨氏先茔呈文》则为杨以增墓地遭到毁坏及杨保彝保护父祖墓地的基础文献，是了解海源阁第三代主人杨保彝事行的重要资料。经过作者的苦心搜集，此书中新补之杨氏诗文佚作已经大大超出杨敬夫之刊本，杨氏藏书散见国内外各大图书馆，杨氏逸文沉埋未见者容当或有。然杨氏诗文经作者辑录于杨氏藏书之末，搜求于文集、方志、档案之中，搜集杨氏存世诗文最为齐备，由此亦可得见杨氏诗文之概貌。
第二，体例完善，“论”“注”相兼，深入探究杨氏诗文精蕴。《海源阁杨氏诗文校注》“论”“注”相兼，体例颇为完善。其中“前言”“解题”侧重于论，重在整体阐述杨氏诗文之概貌与价值。其“前言”总结杨氏藏书治学思想，得出杨氏为“读书家的藏书家”之结论，确然可信；胪列杨以增、杨绍和、杨保彝诗文著述之存佚，可见作者累年搜求之功，由此亦可了解杨氏著述之概貌。其“解题”部分注重对杨以增、杨绍和、杨保彝诗文集内容及艺术特色的评述与概括。如评述杨绍和《仪晋观堂诗钞》，对集中多咏叹旧迹、追怀古人之作这一特色进行了深入探析，指出其《咏史》四首记述汲黯、刘寔、王旦、张咏四人之品格业绩，集中体现了他对乡邦耆旧之景慕，而其用典抒情本色自然，又展现了深厚的学养与敏锐的眼光。《海源阁杨氏诗文校注》之“校勘”“注释”侧重于“注”，显示出文献学的当行本色。其“校勘”部分，注意到杨氏文集中题跋较多的特点，广为搜求原书，并与杨敬夫所刻杨氏三代文集详加校勘，凡有异文，必出校记。如杨敬夫刻《退思庐文存》收录《三续千字文跋》，经与杨氏海源阁刻《三续千字文》原书对校，其“侍其暐”之“暐”当作“瑋”，“刊虚曰”之“曰”当作“白”，均当据改，杨氏之诗文遂得以顿复旧观。杨氏诗文之“注释”部分尤其详备精审。其一，凡涉及杨氏序跋识语者，若为刻本，必详述原刻本之版本特色与刊刻原委；若为抄本，必详辨其行款字体与纸张界栏，显示出鲜明的文献学研究特色。如作者藏有杨以增手抄《溧阳史理堂先生论文三十则》，辨抄纸之特色，兼及杨以增之仕宦经历，颇为精要，令人信服。再如杨以增所作《〈试篆类稿〉序》，此文之注释即详述黄鹓之生平及其篆刻之作，颇有助于了解杨以增作序之旨；杨绍和所作《〈昌黎先生集考异〉跋》，其注释详述此书之卷数、杨氏藏印，并探析海源阁入藏此书之本末，显示出文献学的学科特色。其二，凡涉及名物典故者，必详加征引，以明其本意。杨氏数代藏书，可谓饱学，其诗文用典繁富，且多融化旧典，以出新意。此书注释求详，不仅有助于读者深悉原作之深意，由此亦可见其遣词造意之苦心。如《海源阁藏书记》为杨以增自作之记文，作者于注释中详记此碑之形制，并引述《崇祀乡贤录》、梅曾亮《海源阁记》，详细注释杨氏藏书“海”“源”理念之内涵，有助于了解杨氏藏书之旨。此外，杨氏数代颇精训诂、版本之学，其辨析字义之文、叙述藏书源流之作注释尤详。杨以增《〈隶篇〉序》对翟云升《隶篇》之“铨量由心、酌为位置者”详加评点，多引《类篇》《说文》之例，广征其例，条分缕析，可见杨以增之小学功底。杨保彝《南北藏书诸家源流记》记清代以来藏书之南北二派，言简意繁，用语不多，而数百年藏书脉络如指诸掌。此文之注释颇为详悉，藏书之源流本末可按图而索。翻阅此书，“前言”“解题”理其概貌，“校勘”“注释”析其内蕴，一册在手，杨氏家世、仕宦、藏书、刻书、抄书、治学、交游等皆循文可览，可谓全矣丰矣。
其三，知人论世，注重事行，精细勾勒杨氏生平与志趣。诗文是最能直接体现作者心志的文学样式。此书之“解题”分别对《退思庐文存》《仪晋观堂诗抄》《归瓻斋诗词抄》三集之内容、思想及特色进行专题评述，研究杨氏三代海源阁主人生平经历对其创作的影响尤为深入，颇符知人论世之旨。如《归瓻斋诗词抄》之“解题”论杨保彝之作格调精神逊于其祖、父之原因，即征引其表弟李福銮所作之《识语》、柯劭忞所作《墓志铭》，称其“二十年内丁内外艰及承重之丧，四遭大故，停滞公车，遂灰志功名，无心进取”[4]，注意到其独特人生经历对于诗风之影响，论述深中肯綮。
作者研治海源阁多年，对杨氏三代生平本末知之甚悉，对杨氏诗文中涉及本事之考索尤显功力。书中凡涉及杨氏生平者，必详加考释。如杨以增所作《傅公映宸家传》记述杨以增之父杨兆煜与傅廷辉之深厚交谊，《傅母朱恭人家传》记述傅廷辉妻朱氏之生平品格，均颇为详悉。而杨以增与傅廷辉之子傅绳勋为总角交，又为儿女亲家，杨、傅两家则为数十年之世交。作者对傅映宸、朱氏生平家世及文中所及之傅绳勋“成进士”“值军机”“令安徽”等经历均详加注释，颇有助于了解杨以增之交游经历。再如杨绍和之《感怀旧游》，记述其父杨以增之生平，兼及自身随侍父侧之见闻感受。其《岁暮怀人诗》凡二十首，所记均为杨绍和之师友。其记恩师刘广文、邓琳枝，可据以了解杨绍和早年求学经历，其记许乃普、于克让之父执辈，可据以了解杨绍和科举、交游之片段。其诗文辞简约，且多用典，通过注释详述其生平，勾稽其事行，颇可据此一窥杨氏海源阁三代主人之音容风采，对于了解杨氏海源阁之藏书文化亦颇有助益。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作者搜集了大量杨氏传记文献，特别是通过整理杨以增奏稿，掌握了杨氏生平大量原始资料。在注释中，作者除注释一般之典故、人物、名物外，还兼采杨以增奏折、国史馆《杨以增列传》、杨绍和编《楹书隅录》、台湾故宫博物院藏《崇祀乡贤录》、《咸丰朝上谕档》等资料，各诗文所及之本事可谓抉摘无遗。如杨绍和《〈杨端勤公奏疏〉序》，其注释即引用杨以增受时任湖广总督林则徐之荐，署理湖北按察使时所上之谢恩折（道光十八年闰四月初三日上），杨绍和《〈海源阁珍藏尺牍〉序》，其注释即引用两江总督马新贻所上《已故河臣勤劳懋著吁恳赐谥折》（同治八年四月二十九日上）。通过大量采用奏稿、档案等第一手档案资料，大大丰富了杨氏生平研究，对勾稽杨氏诗文之本事、更加深入准确地了解杨氏诗文之内蕴，提供了重要的文献支撑。
第三，精择书版，图文并茂，直观展现杨氏藏书、刻书风貌。治版本目录之学，要在目验原书，所谓“有一分材料出一分活儿”。作者师从名门，学风严谨，尤重实据，不仅常年奔波于各大图书馆，以求备览海源阁藏书。而且如遇机缘，必购藏海源阁旧本，作为书室之珍。杨氏海源阁以藏书、刻书著称，此集所录又以书序、书跋及论书之作为多。作者精于版本目录之学，搜购海源阁藏书亦颇重版本，所藏均为海源阁精刻本。经二十余年之不懈购求，杨氏刻书已颇成系列，其中不乏《柏枧山房文集》《蔡中郎集》等海源阁嘉椠。本书所选图版，均为作者芸阁之藏。此书精选图版数十幅，或冠于书首，或随文附图，杨氏藏书、刻书之面貌得以直观展现。除本书所据整理之《退思庐文存》《仪晋观堂诗钞》《归瓻斋诗词钞》底本均为作者所藏原版外，如上文所及之《溧阳史理堂先生论文三十则》为杨以增手稿本，为近年来稀见之杨以增墨迹，弥足珍贵；其所藏之《释奠考》为杨以增于咸丰元年（1851）在江苏淮安清江浦江南河道总督衙署所刻，未见各书目著录，存世甚稀，此书中各礼器、乐器均精刻上版，颇为精美；所藏之《楹书隅录》为杨保彝光绪二十年（1894）初刻本，纸张莹白，字画精好，远胜董康宣统三年（1911）诵芬室补刻本。今悉心选择图版，与诗文相配，颇有相得益彰之益，亦为此书增色不少。
《杨氏海源阁诗文校注》之出版为海源阁研究的重要阶段性成果。而新资料的发现，则为杨氏海源阁研究提供了新空间。近闻作者又获道光二年（1822）进士录，收录杨以增自述之祖、父及自身履历，兼及其叔父生平，实为此前研究所不及。由此亦可见，杨氏海源阁研究仍需深耕细耘，且大有可为，是亦余之所望。
2022年1月10日
[1]梅曾亮著，彭国忠、胡晓明点校《柏枧山房诗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249页。
[2]曹景英、马明琴主编：《海源阁研究资料》，山东友谊书社，1990年，第31页。
[3]《海源阁杨氏著述考》载《文献》2006年第2期，《海源阁杨氏序跋稽考》载《文献》2010年第1期。
[4]杨保彝《归瓻斋诗词钞》卷首，民国九年（1920）杨氏海源阁刻本。
马学良，1980年2月生，河北枣强人。管理学博士，中国古典文献学博士后，国家图书馆副研究馆员。中国明史学会会员，中国图书馆学会会员。主要研究兴趣为中国雕版印刷史、古籍版本学、明清文献整理和图书馆学。著有《明代内府刻书考》《哈佛燕京学社汉学引得丛刊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