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身處危機四伏的嘉道之際,十九世紀早期的知識人面對著立功與立言的雙重困境。以沈欽韓為例,“留意功名”的他,無奈於社會階層的固化而無緣事功,轉而從事學術研究,因追隨風尚、關懷現實而屢次挪移知識興趣,這是那個時代知識人普遍的應世姿態。在世運變遷、學術遞嬗的歷史背景下,沈欽韓用力於彌合樸學與現實的鴻溝,試圖解答調和道術、樸學經世的可能性,為改良制度提供歷史資源的支持。除去他宏博的著述,在對包世臣《說儲內篇》的批識中集中而直接地展現出這一意圖。就思想史的角度觀之,嘉道知識社群的所思所為,已具備晚清維新改制的黎明運動的意義。
[關鍵詞] 嘉道之際 沈欽韓 樸學經世 《漢書疏證》 《說儲內篇》
一、引言
二、危懼敘述:沈欽韓與嘉道時代的世運
夫太平日久,凡兵農禮樂、鼓舞磨厲之具,不能不小有得失。加風俗益醨,人材日劣,良法美意,一切視為空文。當局者不患所以振作之,熟睹閭閻之疾苦,奸慝之滋彰,曰幸今無事,姑畀其責於後之賢者。設令後賢又復有待是,終莫適任,以至寖衰寖微也。孔子曰:“知者見變思刑,愚者睹怪諱名。”不及今更化善俗,後欲勵精圖治,安可及邪![9]
就儒學的本意而言,危懼敘述正是一種世運關懷的表達。察其生平議論,沈欽韓面臨或關注的問題不外兩端,其一為經濟民生,其二為人才士風。清代中葉社會經濟的長期發展,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商業化、都市化進程,造成了資源配置的極度不均與貧富分化的持續加劇,兼之貪虐橫行,天災相乘,民窮財匱隨之成為社會問題癥結所象。沈氏相信“事無大小,莫不敗於貧薄啙窳,而成於富庶殷阜”,[10]但現實情狀卻是連富庶如太湖地區,也充斥著“物力凋耗”的現象,“十室愁歎者八九,若使禾稼不可頛耔,即強者挺為盜賊,弱者捐於溝壑”,[11]因以極倡勸課農桑、藏富於民,從根本上消弭亂源。[12]一旦戰亂不免,則有賴於昔日保甲法的恢復與推行,使民集結自衛;而欲使保甲得以完善的組織,則希冀於地方世家大族的主持維繫。[13]後來曾國藩勘定大亂,湘軍所到之處,扶植地方耆宿,重建保甲制度,恢復秩序,即可見沈欽韓所持主張之可踐。
(唐宋)以帖經詩賦取士,則皆鶩於撏撦記誦,已戾古人原本殫洽之旨,然未有如八股盛行,而舉劉歆、荀勖之所簿錄,孔、鄭、班、馬之述作,盡束諸高閣,而呻吟於陳腐俚鄙之故紙。其狡者又或掇取側句新字以就程試,爛染滿紙。(中略)人之心思才力,其可用者僅二三十年,而此可用之年,既消耗於腐敗之帖括,復窮揣於俳優之文辭,終其身無讀書之日矣。[16]
語語俱見憤懣不平之氣,蓋致慨於八股帖括的同時,也歎恨自身久躓場屋,仕途多舛。舉業的標準在“帖括”與“文辭”,無關實用,士人醉心科名,棄擲“可用之年”、“讀書之日”去揣摩程試,即使中第,也不過一不學僥倖之徒。這一集體化的價值取向,增益偷惰的士習,風俗日趨澆漓。於是“彼其衡文者,即向之僥倖無名子也,今之僥倖無名子,又後之衡文者也。以不狂為狂,呺然喪其廉恥是非之心”。[17]欲使“澆風漸返,化雨方滋”,惟有“不以科名為弋獲,兵農禮樂備,庶不以帖括為專家”。[18]這固然是在以道德約束作理想化的推闡,卻畢見沈欽韓改變士人心志的強烈願望。他深察當時“士大夫求為富人之食客而不得,富人愈驕而士節愈喪”的不良風氣,[19]主張由地方長吏擔當教養士人的責任,由學宮教官教之成材:
士大夫蒞官恪勤,亦未渠期於崇獎風流、藻鑒人倫之任。其于高才而不遇者,苟能衣食之,噢咻之,矜其饑寒而慰其痛癢,斯亦可矣。(中略)長民之急務,莫過於舉賢才以夾輔;古今之大患,無甚於賢不肖之混淆。由其道則日見其潤,失其涯則坐致槁落。[20]
書生議政,難免偏於理想而不切實際。類似言論的思想史意義,不必完全體現在言論價值本身,亦在從中透露出的立說者的關懷與焦慮。所要強調的是,由此反映出的沈欽韓的歷史形象,與既存的學術史敘述業已大相徑庭。黃濬(1891-1937)曾論及近代知識人治學經驗與經世實踐之間的隔膜,稱其所讀之書“非周秦六經,即馬班兩史”,“日溺於近,而心馳于古”,恃以應變者,“率皆墟墓簡策間言”,[21]所見極的。晚清經世取向大抵遵循回溯先秦的舊傳統,結果即是用以經世的思想資源無法因應現實,所學無以致用。對此,沈欽韓當可免其誚責,如其明確宣導“三代之善不可復”,即使推行保甲,也要“思所以變通之”以適應現實,[22]便絲毫不見拘泥古制的迂腐之氣。其人志在事功,已有異於前代師儒;所恃以經邦濟世的資源雖仍不脫樸學窠臼,但以致用為治學導向,與斯世斯民一脈相通,不復“為學問而學問”,即知先後途轍漸易,已疏離於考證學舊軌了。
三、調和道術:樸學何以經世?
欽韓與包世臣、李兆洛、周濟交善,名亦相埒,詩皆非所長。蓋世臣好為經世之言,兆洛駢散當家,周濟擅長倚聲,欽韓樸學根柢獨深,不徒以詩顯耳。集中讀史、題畫之作最多。(中略)山水詩逋峭生澀,學韓、蘇不易到。續刻亦以涉及歷史文獻者佳耳。[29]
沈氏的交遊將於下文有所展述。袁先生指出的“學韓、蘇不易到”可謂隻眼獨具,沈欽韓最顯著的詩風正在以學為詩與追步宋詩。韓愈、蘇軾而外,沈欽韓對王安石、陳師道推崇備至,《幼學堂詩稿》尚理致而不以神韻見長的風格,多映射出諸家身影。沈氏論詩,提倡“寧澀毋俗,寧拙毋佻,寧聱軋而毋滑易”,顯然是對陳師道“寧拙毋巧,寧朴勿華,寧粗勿若,寧僻勿俗”的承襲(《後山詩話》)。[30]對於乾嘉詩壇鉅子沈德潛、袁枚殊為不滿,在他看來,二人一主格調,一倡性靈,“皆不知教學者以讀書,窮究根本于詩文之先,沛乎有餘,稍束諸繩墨,則所言皆有體要,自能成立”。[31]又云“經史百家,蘊蓄不深,則操筆索然,敗氣隨之”,“積學而涉文,千言立就也”,[32]實際上申述了以學問為詩的主張。種種跡象,足以指向沈欽韓近於宋詩一派。晚清宋詩派的主張與創作,和乾嘉知識考古存在內在理路的一致性,其發生、演進與樸學範式淵源甚深,[33]對此,沈氏確屬有力的推動者,惜乎少見論者齒及。當然,詩固不必強分唐宋,但昔人既長期持有此見,約定俗成,便應承認其為文學史上的客觀存在,那麼徑承舊日術語,或於當時語境更為熨帖。
不佞十餘年來,得失自知,所恨不能曆算,至此輒憒憒,其他事理,皆能根究。所著《漢書疏證》、《左傳補注》、《水經注疏證》、《昌黎》《半山》二集注、《三國志補注》、《范石湖集注》、《駁王施查三家蘇詩注》,皆攻故記之謬,發新聞之秘,非好與昔人索鬥也,理之所在耳。[38]
這還不包括《後漢書疏證》、《駁<金石萃編>條記》(附《幼學堂文稿》卷末)和對《新、舊唐書》的考異之作,[39]其餘擬撰而未成的著述尚多(如存世的手稿“《沈小宛手錄十五種》二冊”[40])。這些注疏體的著作後來成為相關經典的權威注本,雖然未能臻於盡善,如混詩文於史,以注經史之法解釋詩文,有違文學意趣,考實過度,也未必盡符詩人原意,但為沈欽韓贏得了學界的隆譽。他的經史研究對同時學人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如《左傳》研究之於劉文淇,[41]《通鑒》研究之於周濟(1781-1839)。若就研究對象橫向而論,沈氏之學,博及四部,但史學著述所占比重最大,即使對《左傳》和宋代幾部文集的箋注,也不外乎歷史考證,而非對經義與詩文的闡發批評,史學品格遠過經學與文學氣息,這與上引淩廷堪說的在史學上“畏其繁密”的學風出入甚多。再就著述時代縱向觀之,由《左傳補注》、《漢書疏證》以至《沈小宛手錄十五種》,貫通了先秦兩漢至明清之交,且無重古輕今的偏蔽,呈現出的通貫氣象也非乾嘉考證學者所尚。[42]
總其治亂興亡、賢奸消長之故,究溫公平日言不用而身退,發憤為此,冀人君感悟之大旨。次則參究形勢戰勝攻取之術。又觀其刪潤史文,光景一新,可以通達事理。[53]
三者基於各自不同的關懷。概括言之,首條著眼於“得君行道”的士人傳統,次則立足於經濟現世的事功精神,最末才屬治學著書的立言範疇。
解證經書及周秦諸子,立言最須矜慎,不容有一語之出入,即考核史書,亦不得以後世之事闌入。不然,山經地志,後出者日多,若蔓衍支離,車載斗量,更仆難數,不特無人顧問,實亦無此體裁。我朝吳縣沈欽韓茂才文起學問非不淵博,撰述非不宏富,所撰《漢書疏證》等書,坐受此弊。言龐事雜,蕪累寡要,自穢其書,致為通人詬病,亦決難傳世行遠。[56]
晚清王先謙撰《漢書補注》,對《疏證》做了廣博的徵引,即至近代錢穆撰《先秦諸子系年》,亦對其書倍加珍視,汲養頗深,可見劉氏所稱《疏證》“決難傳世行遠”的預判未中。至稱《疏證》“言龐事雜,蕪累寡要”,尤屬不解沈氏著述精神的膚廓之言。試拈一例為說,《漢書疏證》卷二《景帝紀》元光元年“郡國舉孝廉”條疏證:
《冊府元龜》貞觀十八年,詔諸州所舉孝廉十有一人,並以不能對問放還。其舉主以舉非其人罪論,加一等。寶應二年六月,禮部侍郎楊綰奏,諸州每歲貢人,依鄉舉里選察秀才孝廉。敕旨:州縣每歲察孝廉,取在鄉閭有孝弟廉恥之行薦焉。委有司以禮待之,試其所通之學。五經之內,精通一經,兼能對策達於禮體者,並量行業授官。德宗建中二年六月,敕孝廉科宜停。(原注:自是以後,秀孝路絕,時稱業明經者為孝廉,業進士者為秀才。)明太祖洪武六年,下詔罷科舉,亦有孝廉、秀才之目,旋淩替不行。崇禎九年,吏部覆議孝廉,由司道以逮巡按,覆核疏聞,驗試錄用。於是薦舉遍天下,然皆授以殘破州縣,卒無大效。今亦有孝廉方正之舉,然多避不就試而選濫矣。[57]
其書雖為疏證《漢書》之作,但注釋範疇已逾越兩漢,拓延至晉唐以下史實的補訂闡述。王鳴盛(1722-1797)曾指示“讀史之法與讀經小異而大同”,主張“讀史者不必橫生意見、馳騁議論以明法戒也,但當考其典制之實”,“不必強立文法,擅加予奪以為褒貶也,但當考其事蹟之實”,[58]揭示了考證學家的史學認識和著述精神,其為考證而考證的學術追求,轉使史學與現實脫節。試持其說比況《漢書疏證》,可謂圓鑿方枘。傳統考證學著述多取文字訓詁式的經學注釋方式,標榜“疏不破注”的尺度,《疏證》以考詳增訂歷史事實為主的體例,實際上已經違背了考證學著述傳統,劉聲木的責難即立足於此。
四、“烏托邦衝動”:《說儲》批語所見沈欽韓的改制設想
(《說儲》)內篇之中,多改制之言,嘉道之際,文網尚嚴,故此編無刻本。吾觀此書精義,大抵在於重官權、達民情二端,其說多出於昆山顧氏,行於今雖多不合,然當嘉道之際而具此思想,仁和龔氏之外,一人而已。書眉有沈小宛、周保緒二先生所加按語,頗足補《說儲》所不及,可與此書並存云。[59]
包世臣的政論是否“多出於昆山顧氏”,暫置不論。王汎森觀察到,顧炎武在道光時代得到“重新發現”,甚至改變了此前官方的敘史傳統,[60]究其根源,實由顧氏的學說與嘉道時代出現的經世思潮符契相合。這部實錄性文獻保存了沈欽韓、周濟的批識,其中沈氏19條、周氏3條,發明包世臣政見,兼事補訂修正,在記載包氏改制主張的同時,也通過沈、周的批識,展現二人尤其沈欽韓的改制設想。就讀者的立場觀之,這一稿本營造出一個議政的對話場景,先由作者立一主題,詳悉陳述,再由批識者就腹笥所知,對作者的論說深加探討。沈欽韓的批識,針對的恰是他樸學著作中幾乎未嘗涉及的清代政制,足資考察沈氏改制思想的趨向。
今誠於孝弟力田寓鄉舉里選之意,仿兩漢之法於其臺進之時,而復參酌唐、宋省試、廷試之制,嚴其考核於後。如此,(禮部)侍郎雖中才以下,皆可令其知貢舉矣。[64]
針對清代官制監察機構的虛設,他指出:
考元世官品冗濫,不足取法,惟御史臺之設為最善。今誠依此制而行之,良有裨於國事也。[65]
鑒於“今日之外吏張空拳而奉文書”,“成法之弊,使賢與不肖皆坐而無所施”,[66]亟亟期望於中央權力之適當下移;針對官吏貪墨與民情不能上達,極力支持“唐時禁錮子孫之科”和包世臣的“通政”舉措,等等。諸如此類相對持重而較具實踐可能性的政論,在嘉道之際被視為突破傳統的不經之論,隨著時代推移,趨新意識與改制訴求愈來愈成主流,當初這一知識社群的政治見解反被認作保守,這種尷尬的歷史境遇,誠然有類乎宋人所說的“半間不架”。
五、結語
[2] 關於中國與西方學者對嘉道歷史研究的普遍缺失,詳參Seunghyun Han,After the Prosperous Age:State and Elites in Early Nineteeth-Century Suzhou,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2016,pp.6-11.
[3] 王國維:《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傅傑編校:《王國維論學集》,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485頁。齊思和曾根據王國維、鄧實等前賢的成說,總結清代學術的三次轉變,其中發生在道咸時代的第三次轉變的表現,即是以魏源為代表的知識人“好言經世,以圖富強,厭棄考證,以為無用”(齊思和《魏源與晚清學風》(1950),《燕京學報》第39期)。這一說法迄今左右著學術史的敘述,但如馮天瑜教授即曾指出,“道咸經世實學的勃起,在嘉慶間已現端倪,至道光初則從涓涓細流匯為巨川”,即已從“實學”角度動搖了齊氏的論說。《中國實學思想史》下卷,北京: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23頁。
[4]〔清〕包世臣:《藝舟雙輯》卷一一《江蘇吳縣木瀆鎮沈欽韓五十七狀》,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年,第23頁。
[5] 案沈彤“以窮經為事”,“群經皆有撰述,尤邃於《禮》”,又著有《春秋左傳小疏》。參見江藩纂,漆永祥師箋釋:《漢學師承記箋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14-215頁。
[6]〔清〕宋翔鳳:《朴學齋文錄》卷二《沈小宛詩古文序》,吉林大學圖書館藏清嘉慶二十五年(1820)刻《浮溪精舍叢書》本,第29頁a。
[7]〔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七《上潘副河書》,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清嘉慶十八年(1813)刻道光間續刻本,第31頁b。
[8]〔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一《與吳玉松太史書》,第25頁a。
[9]〔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一《與吳玉松太史書》,第24頁。
[10]〔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二《詠勤堂記》,第6頁a。
[11]〔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一《與吳玉松太史書》,第24頁b。
[12] 參見《幼學堂文稿》卷四《儀征縣初行紡織記》,卷六《寧國縣誌物產風俗序》。
[13] 說詳《幼學堂文稿》卷五《族譜論》,《保甲論》。沈欽韓興保甲、尊氏族的主張也許有取於顧炎武的成說。案顧炎武《亭林文集》卷五《裴村記》:“予嘗歷覽山東、河北,自兵興以來,州縣之能不至於殘破者,多得之豪家大姓之力,而不盡恃乎其長吏。(中略)欲藉士大夫至勢以立其國者,其在重氏族哉!” 錢穆稱讚顧氏的政論“針對時弊,博徵史實,而又斟酌人情以出之”,沈氏亦有以當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第165頁。
[14]〔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七《答包慎伯書》,第2頁a。
[15]〔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七《答董琴南書》,第15頁b。
[16]〔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四《南塾書目後序》,第6頁b。
[17]〔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七《答董琴南書》,第15頁a。
[18]〔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二《送周保緒之淮安教授序》,第15頁b。
[19]〔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七《答董琴南書》,第17頁a。
[20]〔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三《代劉芙初與盛觀察書》,第22頁a。
[21] 黃濬:《花隨人聖庵摭憶》,上海:上海古籍書店,1983年,第26-27頁。
[22]〔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五《族譜論》,第19頁b。同卷《保甲論》,第22頁a。
[23] 章太炎嘗論清世“多忌,故歌詩文史楛;愚民,故經世先王之志衰”,但政治對學術的深刻作用,在嘉道之際已明顯趨變。語見《檢論》卷四“清儒”,《章太炎全集》第3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473頁。曾國藩述及當時學術,稱“嘉道之際,學者承乾隆季年之流風,襲為一種破碎之學。辨物析名,梳文櫛字,刺經典一二字,解說或至數千萬言。繁稱雜引,遊衍而不得所歸。張己伐物,專抵古人之隙。或取孔孟書中心性仁義之文,一切變更故訓,而別創一義。群流和附,堅不可易”。這段論述歷來為研究者注意,但所述不過考證學末流的特徵,以嘉道時期學術理念之繁複、取徑之多歧,殊不足以盡當時學術的全貌。〔清〕曾國藩:《朱慎甫遺書序》,《曾國藩全集·詩文》,長沙:嶽麓書社,1986年,第222-223頁。
[24] 徐世昌:《清儒學案》卷一三五《小宛學案》,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5293頁。
[25]〔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七《答潘望之書》,第31頁a。
[26] 關於晚清思想文化領域出現的“崇宋學”取向,說詳羅志田:《道咸“新學”與清代學術史研究——<論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導讀》,《四川大學學報》2006年第5期。
[27] 徐世昌:《晚晴簃詩匯》卷一一九,民國十八年(1929)徐氏退耕堂刊本。
[28] 王欣夫撰,鮑正鵠、徐鵬標點整理:《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88頁。
[29] 袁行雲:《清人詩集敘錄》,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第1985-1986頁。
[30]〔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四《答王勤甫殳積堂書》,第38頁b。
[31]〔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七《答潘望之書》,第3頁b。
[32]〔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四《答王勤甫殳積堂書》,第37頁b。
[33] 相關論述,詳參陳居淵:《清代樸學與中國文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0年。
[34] 錢鍾書:《談藝錄(補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346頁。
[35] 錢鍾書:《談藝錄(補訂本)》,第178頁。
[36]〔清〕淩廷堪撰,王文錦點校:《校禮堂文集》卷二五《與張生其錦書》,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226頁。
[37] 嘉道時期的史學發展取向經世,參見陸寶千:《嘉道史學:從考據到經世》,《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四期,第523-550頁。道光二十一年七月,曾國藩以“經濟宜何如審端致力”為題,請教名儒唐鑒,唐答云:“經濟不外看史。古人已然之跡,法戒昭然。歷代典章,不外乎此。”可以代表當時史學者的普遍意識。〔清〕曾國藩:《曾國藩全集·日記》,長沙:嶽麓書社,1986年,第92頁。
[38]〔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七《與劉孟瞻書》,第29頁b至第31頁a。
[39] 案沈欽韓《與劉孟瞻書》:“《新、舊唐書》異同優劣,不佞亦頗多疏記,不暇卒業。”《幼學堂文稿》卷七,第27頁b。
[40] 王紹曾:《清史稿藝文志拾遺》,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276頁。案此書今以《香山草堂叢鈔》之名行世,由沈欽韓親手抄錄了《行朝錄》《南忠紀詠》等十五種南明史著述。
[41] 案〔清〕劉文淇《青溪舊屋文集》卷三《與沈小宛先生書》:“文淇駑鈍無似,於學問之途未窺涯渙,然側聞先生緒論,及拳拳誘掖之盛心,稍知感奮,不敢自棄。前歲得尊著《左傳補注》,已錄副本,披尋再四,竊歎左氏之義,為杜征南剝蝕已久,先生披雲撥霧,令從學之士復睹白日,其功盛矣!”
[42] 錢大昕對乾隆時代學者逼仄的學術視域甚為不滿,曾謂“自惠、戴之學盛行於世,天下學者但治古經,略涉三史,三史以下茫然不知,得謂之通儒乎?”轉錄自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卷三《錢大昕》,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49頁。可以甄見當時學術取徑的狹窄與重心所在。清代史學受經學影響而偏重在周秦三代,政治高壓又逼迫學人有意回避晚近歷史,是以正統考證學者實際能夠從歷史中攝取的思想資源相當有限。
[43] 潘景鄭:《著硯樓書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8頁。
[44] 張素卿:《清代漢學與<左傳>學:從“古義”到“新流”的脈絡(增訂版)》第四章第四節,臺北:五南出版社,2020年。
[45] 參見〔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七《與黃修存書》,第5頁a。同卷《與劉孟瞻書》,第30頁a。
[46] 陳寅恪:《陳垣<元西域人華化考>序》,《金明館叢稿二編》,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第269頁。
[47] 陳寅恪:《陳垣<元西域人華化考>序》,《金明館叢稿二編》,第269頁。
[48]〔清〕沈欽韓《與友人書》:“僕一謹願好學者耳。”《幼學堂文稿》卷七,第21頁a。
[49] 錢鍾書:《談藝錄(補訂本)》,第263-265頁。
[50] 措意《通鑒》,奉為撰著新史的標準,成為晚清史學的新潮,沈垚、丁晏、周濟等皆屬其類。上個世紀初,章太炎以“詳遠古而略近代”為近代史學的一大弊端,稱“歌頌三代,本屬科舉流毒,二十四史自可束諸高閣。然人事變動,法制流傳,有非泥古不化所能明其究竟者”,並舉《資治通鑒》的編纂為例,肯定其時代愈後,則取材愈博、考證愈備的方法,“誠以近代典籍流傳既富,治史學既有所依據,而其為用有自不同。蓋時代愈近者,與今世國民性愈接近,則其激發吾人志趣,亦愈易也”。章太炎:《救學弊論》,《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續編》卷一,第102-103頁。
[51]〔清〕王夫之:《讀通鑒論》,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114頁。
[52]〔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四《答王勤甫殳積堂書》,第38頁a。
[53]〔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七《與劉孟瞻書》,第27頁a。
[54]〔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七《答包慎伯書》,第1頁。
[55]〔清〕包世臣:《藝舟雙輯》卷一一《江蘇吳縣木瀆鎮沈欽韓五十七狀》,第23頁。
[56]〔清〕劉聲木:《萇楚齋三筆》卷七“撰述聯額各有體裁”條,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22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年,第100冊,第823頁。
[57]〔清〕沈欽韓:《漢書疏證》卷二,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浙江官書局刻本,第18頁。
[58]〔清〕王鳴盛撰,黃曙輝點校:《十七史商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頁。
[59] 劉師培於1906年刊行《說儲》,收入《國魂叢書》中,但刪去了沈欽韓的批識。三十年後,吳慰祖購得《說儲》稿本,並由時長江蘇省立圖書館的柳詒徵影印出版,沈欽韓的批識始為世人所知。
[60] 王汎森:《清代儒者的全神堂——<國史儒林傳>與道光年間顧祠祭的成立》,《權力的毛細管作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
[61] 關於《說儲》的文獻概況和包世臣的改制思想,參見施立業《包世臣<說儲>初探》(《安徽大學學報》1997年第6期)和鄭大華《包世臣與嘉道年間的學風轉變》(《安徽史學》2006年第4期)二文,以及[美]羅威廉(William T.Rowe)《言利:包世臣與19世紀的改革》第二章(許存健譯,倪玉平審校,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
[62]〔清〕包世臣:《說儲》附錄,《包世臣全集》,合肥:黃山書社,1991年,第192頁。
[63]〔清〕包世臣:《說儲》附錄,《包世臣全集》,第197頁。
[64]〔清〕包世臣:《說儲》附錄,《包世臣全集》,第196頁。
[65]〔清〕包世臣:《說儲》附錄,《包世臣全集》,第193頁。
[66]〔清〕包世臣:《說儲》附錄,《包世臣全集》,第198頁
[67]〔清〕王鎏:《<海錄>序》,引錄自[美]陳潤成等編:《張蔭麟文集》,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747頁。關於嘉道以降地理考證學的發展狀況,參見朱玉麒:《徐松與<西域水道記>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
[68] 黃遠庸:《遠生遺著》上冊,臺北:華文書局,1938年,第126頁。
[69] 萬斯同:《與從子貞一書》,引錄自楊向奎:《清儒學案新編》第1冊,濟南:齊魯書社,1985年,第214-215頁。
[70] 鄭振鐸曾言:“沈欽韓《幼學堂集》,藏書家素目為難得之書,每獲睹一部,必競收之,然藏此者,海內亦不過寥寥三數家耳。”鄭振鐸:《西諦書跋》,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272頁。
[71] 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338頁。
[72] 陳寅恪:《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審查報告》,《金明館叢稿初編》,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第247-248頁。
[73] 羅志田:《學術史:學人的隱去與回歸》,《讀書》2012年第11期,第10-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