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挺川与反川的理由
近日“北美保守评论”微信公共号（以下简称“北保”）刊登署名“约瑟”的文章（以下简称“瑟文”【1】，批判资深基督徒作家临风近日发表的一篇文章（以下简称“临文”【2】）。
瑟文一开篇就自称北保“是一群华人保守派基督徒创办的网络平台，旨在宣扬基督教保守主义理念”，同时给临风贴上“一切从左派建制派、从民主党的政党利益出发”的“Never Trumper”“反川分子”的标签。
临文的主要内容是回应改革宗灵恩派神学家古德恩支持特朗普的一篇文章。一个有基本逻辑训练和爱真理的人，应该围绕古德恩的原文是否有临文所说的那些偏颇来回应，而不是急着贴标签，用“路线斗争”式的语言来造势，给人拉帮结派的感觉。
为什么北保这篇文章的作者要急着标榜自己是“宣扬基督教保守主义理念”的“保守派基督徒”，而给临风贴上“左派建制派”、“民主党”、“反川分子”的标签呢？因为他既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对保守主义的无知和对圣经的滥用，也没有按照圣经的教导去分辨特朗普的错误行为及反省自己在“基督教”旗号下夹带党派政治私货的动机。
约瑟对自己的标榜和对临风的论断都不符合事实。临文最重要的论述之一，就是针对古德恩把一切怪罪于左派、民主党的逻辑指出：
“今天美国的危机已经超越了党派的问题，超越了宗教和伦理的问题。今天美国的问题是个爱国与否的问题，是个选择美国还是选择特朗普的问题。这次大选有许多传统共和党的群体出来支持拜登，反对特朗普连任。他们争的不再是党派的利益和政策，他们要的是美国回到正常。”
所以很显然，临文根本不存在“维护左派建制派（民主党）利益”的问题。反观北保，虽然打着基督教的旗号，但其内容才是赤裸裸的、纯粹的维护特朗普的拉票文宣。实际上，北保在社交媒体上的打的广告就明确宣称他们的目的是“为大选2020助攻助力”：
至于所谓“Never Trumper”，这个词本来是用来指传统共和党、右派中那些坚持反对特朗普（“永不挺川”）的人，瑟文把这个标签贴在不挺川的福音派基督徒身上，有点不伦不类。不在美国大选中投特朗普票的福音派基督徒，并非都是民主党或共和党人，这些人当中有很多以前因为长期受到教会（尤其是华人教会）“支持共和党=支持基督教”的错误教导影响，每次选举都投共和党的票（笔者自己也是如此），但他们可能并不像北保那些作者“党性”那么强，而特朗普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也让他们看清楚特朗普并不代表传统的共和党或保守主义价值。虽然其中一些人2016年大选是选的特朗普，但特朗普当政这几年美国的种种怪象和他对美国带来的明显的伤害让他们今年不能再昧着基督徒的良心去挺川了。因此你可以说他们是“不挺川”甚至“反川”的基督徒，但他们并不是民主党支持者或左派，他们当中有很多（我个人熟悉的）人在神学教义上都是福音派中的保守派。
瑟文接下来的回应，除了划线、攻击、贴标签，鲜有合乎情理之处，无论在逻辑上还是在神学上，都有很多谬误。以下具体分析几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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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于特朗普的政策。瑟文所代表的挺川基督徒跟古德恩一样声称基督徒支持特朗普最重要的的理由是他的政策。他们认为特朗普的政策是维护保守派基督徒的价值观的，而后者最重要的具体议题就是反堕胎和反LGBT权利这两个关键的“石蕊试纸”。（华人教会长期的教导都是基督徒选总统以这两者为最高和几乎是“唯二”的判定标准，凡是反堕胎和反LGBT权利的我们就支持，凡是不反的我们就反对。）他们认为特朗普上台后把两位保守派的大法官送进了高院，这对反堕胎和反LGBT权利是“政策”上的重大利好。然而特朗普本人明确宣称他不反对LGBT权利，他选的保守派大法官甚至在高院领头做出保护LGBT权利（而且很多基督徒 —— 包括古德恩在他最近的挺川长文中 —— 都认为有损宗教自由）的判决，看起来他们对推翻堕胎合法化的法律也并没有多少热情。保守主义评论家（也是基督徒）Peter Wehner因此指出，挺川基督徒“抛弃了他们的信仰和节操来支持特朗普，现在却一事无成，面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局面”。【3】 基督徒以大法官的“政策”理由支持特朗普已经变成一个自欺欺人的说辞。
笔者同意临文所说，2020年的大选不是在共和党的政策和民主党的政策间作抉择。因为特朗普上台三年多的种种政策及施政给美国造成的巨大损害，这次大选可以说是美国选民必须在美国价值和特朗普的价值之间、在美国的利益和特朗普的个人（及家族）利益之间作出抉择。这也是为什么最近有那么多过去是一味支持共和党的政治右派和福音派基督徒公开宣称这次会投票给特朗普的对手，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对方，而是因为他们终于醒悟过来：特朗普不是解决美国问题的灵丹妙药，而是饮鸩止渴的毒药，他对美国、对美国价值的危害远远大于他的对手。
什么是最重要的美国价值？那就是美国的立国之本和民主机制，也包括decency（体面）和良知（道德）。美国价值不能像一些挺川基督徒那样用宗派主义（部落主义）的眼光或简单粗暴的文化战争“石蕊试纸”来衡量。比如一些高喊“支持生命”的反堕胎人士，面对17万的新冠亡灵却无动于衷，还忙于为特朗普的处理歌功颂德；高喊“法律与秩序”的人士却无视于滥权、擅权、枪支暴力、警察暴力、破坏邮政系统……如此种种，都是价值观出了问题，违背了尊重生命和尊重宪政法律的价值观。
针对特朗普的政策和施政，临文通过举证和分析指出，特朗普为了个人利益不惜摧毁美国的民主机制和牺牲国家利益，他治国无能却惯于推卸责任。这些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瑟文通篇充满意识形态的口号和斗争性语言，但在这些事实方面为特朗普的辩护非常苍白无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粉丝在无条件地为自己的“爱豆”（偶像）的过错洗地。
粉丝跟偶像当然必须是匹配的。对特朗普来说，凡是支持他的都是好的，凡是不支持他的就是坏人。所以他认为在夏洛特维尔示威、施暴的白至上主义者是“好人”，与邪教类似的阴谋论组织QAnon值得称赞，而麦凯恩参议员不是英雄，主流媒体都是假新闻（甚至连曾经挺他的右派福克斯新闻最近都被他攻击）。可叹一些最应该尊重真理（真相）的基督徒也在“后真相”的特朗普时代乐于传播谣言、罔顾事实，用“另类真相”来“保皇”、打政治“圣战”。这样的作为，我深信是伤害基督徒的见证和基督福音的。
实际上，一个国家领导人的品格和他的政策也很难绝然分开。挺川基督徒非常用力地把两者隔离开来，本身就给人假冒为善的感觉（还记得保守派基督徒当年怎么论说克林顿应当被弹劾的理由吗？——古德恩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例子）。
古德恩等基督教学者在1998年克林顿性丑闻事件后联合发表宣言，开宗明义“本着政治与道德不可分离的信念”。
这份宣言声称：“我们意识到，某些道德品质对我们的政治制度的生存至关重要，其中包括诚实、正直、尊重法律、尊重他人的尊严、遵守宪法程序和愿意避免滥用权力。我们反对这样的前提，即只要领导人仍然忠于特定的政治议程，而且国家有强大的经济，违反这些道德标准的行为就可以得到原谅。当选的领导人要对宪法和选举他们的人民负责。总统自己也承认，他滥用总统职务，滥用妇女，以及为了不可辩解的目的故意操纵真相，已经背离了道德标准。我们尤其感到不安的是，有人为了逃避对自己行为的责任而贬低公开讨论的语言。
古德恩们在这份宣言中表示“我们坚持认为”，“我们的公共领导人不应该堕落，因为一个民族的道德品格比特定政治家的任期或保护特定的政治议程更重要。政治和宗教历史表明，违反和误解这种道德问题可能会产生严重后果。”
指望一个品格低劣、没有公义感和怜悯心、自大自恋的总统会制订出符合圣经、符合上帝心意（按照圣经就是要人“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神同行”，弥迦书6:8）的政策，无异于缘木求鱼、自欺欺人，也不符合基督教信仰对人性的深刻认识（那也是特朗普不断破坏的三权分立的宪政的基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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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关于尊重专业知识。北保作者很典型的代表了一些声高气壮的挺川基督徒。他们缺乏专业知识，却喜欢带着反智、反科学的态度对必须有专业知识才能做出正确的价值和道德判断的议题指点江山。圣经不是一本科学教科书，它是上帝对耶稣基督的特殊启示和见证。一个基督徒如果认为从对圣经的解读可以得到气候变化是个骗局的结论，可以知道如何解释宪法，应当加税还是减税，如何对待北约盟友，等等，那么他第一不尊重圣经，第二也不尊重专业知识。这样的人如果还以“认知水准”高人一等的权威自居，甚至把自己对人、事、物的相对的看法当成绝对真理，那就是一种反智的傲慢；以此站在信仰正统的高地来压制跟自己在政治立场和观点上不同的基督徒，那就是一种属灵霸凌（bully）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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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关于公义和怜爱。对圣经所关注的公义、和平、怜爱的观念和照顾贫弱、保护环境、关爱“寄居者”等方面的教导，它不仅是对基督徒个人和教会的要求，这个原则也适用于国家和社会。有些基督徒认为，关爱贫穷和弱势不是国家的责任，而是教会的责任。那是不是说，国家只能关心富人的福利呢？何况，教会能做的十分有限。这种切割不但不符合基督教对掌权者关心“共同福祉”的要求，也不符合美国的立国精神和基督徒“做光做盐”的信念。
这种看重“共同福祉”（而不仅是教会、基督徒的利益）的观念，从13世纪的神学家阿奎纳就开始，一直在福音派的神学理念中占着很中心的地位。上个世纪的几次洛桑会议，除了宣教以外，社会关怀都是重点。一个有理性的福音派基督徒不会认为，这些完全不是国家的责任。
已从纽约救赎主长老教会退休的的提摩太·凯勒牧师是改革宗神学家、保守福音派领袖，他跟D.A.卡森牧师和约翰·派博牧师一起创办了“福音联盟”【4】。他在今年8月20日发推说：“谈论压迫、正义等，并不能使人成为马克思主义者，而是让人成为圣经的学生。”这句话也代表了福音派的应该有的理念。（北保最近的很多文章体现的价值观明显与此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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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关于教会中基督徒对特朗普和美国党派政治的不同看法。政治观点不是基要真理的问题，而是相对的范畴。基督徒理应尊重、善待跟自己政见不同的弟兄姐妹。这不意味着基督徒需要违背自己的良心自由（conviction）、放弃原则说违心的话、投违心的票。但基督徒应该像耶稣那样既维护真理，又有恩典和爱心（约翰福音1:14）。北保上的很多文章，都是言辞“犀利”，对作者眼里的“白左”、“黄左”、“反川基督徒”表现出明显的仇视和厌恶，而且有很多时候是用一些阴谋论式的不实传言刻意将对方妖魔化（约瑟这篇文章对“反川基督徒”也是如此）。这不是基督徒应该有的态度和做法。在今天的一些华人社交媒体和华人教会中，挺川似乎成为最高“政治正确”，跟信仰正统划上等号，有不同看法的基督徒倍受压制，不敢出声，甚至因此离开教会，怀疑信仰，教会团契被撕裂，福音见证被伤害。这是非常令人悲哀的。近日在微信上看到一名华人传道人苦口婆心的劝诫，抄录一部分如下，希望跟基督徒弟兄姐妹共勉：
“……我想跟不粉川、不挺川的基督徒弟兄姐妹说：请不要灰心，更不要放弃，比起特朗普，基督福音和我们对上帝的信仰更重要——不止千万倍，基督已经为我们死、为我们复活，没有什么能让我们与上帝的爱隔绝（美国党派政治更不能）。
尽管我们在群里、在教会里是少数，但是上帝给了基督徒良心自由，我们应该持守真理，不违背良心。但同时我们也不要自以为义，也需要尽量学习宽容忍耐、善待跟我们政治立场观点不同的基督徒弟兄姐妹。
我也想跟粉川、挺川的基督徒弟兄姐妹说，我可以尽量理解、尊重你们的政治观点和立场，也尊重你们用上帝给你们的良心自由参与政治的权利。但请不要让你的政治热情成为你的偶像，以至于不能容忍甚至凶狠地攻击跟你政治观点和立场不同的弟兄姐妹，尤其是在你自己的观点立场是多数的情况下。
美国政党政治是非常相对的事情，请不要把它绝对化，跟福音和信仰等同，甚至置于福音和信仰之上。请不要因为你的政治热情伤害跟你立场观点不同的基督徒，损害教会的合一。虽然他们跟你在具体的政治问题上可能有不同的判断，对具体的政治人物跟你可能有不同的看法，但他们跟你一样，都是基督用他的宝血重价买赎来的，是上帝视为瞳仁一般的极其宝贵的圣民和天父的儿女。
请用一点点基督徒最起码的爱心对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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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关于基督徒支持特朗普的原因。我同意保守派改革宗神学家霍顿的看法——他认为美国的一些福音派基督徒支持特朗普是出于一种很深很大、却不符合基督福音的恐惧。圣经说“爱里没有惧怕”（约翰一书4:18），民粹主义政客会利用人的恐惧煽动分裂与仇恨，基督福音则是引人与神和好，并成为“爱人如己”的人与人之间的“和平之子”。在这个大选将至的时刻，我也愿意跟基督徒弟兄姐妹分享一段霍顿非常“以福音为中心”的劝勉：
“新约圣经从未要求基督徒逃避我们属世的责任，虽然我们最终的国籍是在天上（腓利比书3:20）。但是，我们中间很多人听起来好像把所有的赌注不仅压在宪法规定的自由上，而且还压在了社会地位、接纳度甚至权力上。但这换来的代价是把福音与基督教国家主义相混淆。
今天在世界上，唯一一个基督教国家就是那群‘从各族、各方、各民、各国中’被买赎来聚集聆听他们君王的人组成的国。在颁布大使命时，耶稣把权柄赐给教会，是去使万国的人做门徒，而不是去建立基督教国家；是去传讲福音，而不是宣传政治理念；是去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不是奉美国之名或某个政党之名；是去教导耶稣所吩咐的一切话，而不是我们自己的政治主张。而他应许我们的同在，则是这个世界无法拦阻的。对于那些相信福音派基督徒在11月‘离输掉一切只差一次选举’的人，不要忘记诗人的警告：‘你们不要倚靠君王，不要倚靠世人，他不能拯救。’（诗篇14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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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3]Peter Wehner《美国福音派支持特朗普的代价》，
https://tinyurl.com/pwehner
[4]“福音联盟”中文微信公共号：TGCChinese，
网站：https://www.tgcchines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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