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formation-Justice|信 息 正 义
李尤娜照片,来自本人社交媒体账号。
本文为非营利调查新闻编辑室“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义)”原创作品,与《纽约华人资讯网》联合发表。
采访:Immanuel
编辑:新约客
李尤娜的尸体被抬出公寓。
“她在喊救命”
2022年2月13日,凌晨4点30分左右,曼哈顿唐人街企李士提街(Chrystie Street)111号的公寓楼里传出不寻常的惨叫声。“她在喊救命,喊打911,我当时醒了,听得很清楚她有这么喊叫,”一位21岁的居民告诉多家媒体记者:“她叫了很多次,太可怕了”。而另一位邻居则形容惨叫声“就像是电影里面的一样。”
有住在6楼的居民很快报了警,出警事由在警方的记录里则显示为“公寓骚乱”。纽约市警局5分局的警察随后赶到现场,发现一名身上有血的男子正试图通过消防梯逃离,逃离未遂后,该男子将自己反锁在案发的公寓内,并躲在床底。警察在现场布置了警戒线,并呼叫了紧急服务小组,“报警后警察很快就出现了,可是一个半小时后他们才破门而入。”
案发当日下午3点,纽约州众议员牛毓琳在案发大楼旁边的赫斯特(Hester)公园里组织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另一名华裔纽约州参议员刘醇逸及多名议员、行政官员、非盈利组织代表及社区领袖也到了现场。
牛毓琳表情悲愤地说:“她还在尖叫着求生,但是他们(警察)却在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无法接近她。”
2月13日在格兰街公园(Grand Street Park)举行的新闻发布会。I 摄:Immanuel
而据另一接近警方人士透露,第一个冲进去的警察,对眼前的情形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浴缸里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亚裔女子,身上多处伤口都在往外冒着血,已经气绝身亡。
这是35岁的李尤娜(Christina Yuna Lee),她毕业于罗格斯大学(Rutgers University),在数字音乐平台Splice担任高级创意制作人,一个人从新泽西州搬来曼哈顿还不到一年。
她没有想到凌晨4点23分回到家的时候会被一个陌生人尾随,拉住了被她打开后还没有关上的公寓大门,在背后大约两三米远的地方,一路跟着她到了她自己的公寓。
公寓监控画面。
警察在案发现场找到一把血淋淋的刀,并相信它来自于李尤娜自己的厨房。受害人应该在现场与行凶者发生过激烈的搏斗,因为行凶者自己身上也有割伤和撕裂伤。据知情人告诉记者,鉴于目睹惨烈现场受到的影响,第一位进入李尤娜公寓的警察已于当日下午离岗休息。
案发后,现场拉起了警戒线。I 摄:Immanuel
助理地区检察官达夫娜·约兰检察官在2月15日概述了这起令人发指的罪行的可怕细节:25岁的嫌疑人阿萨马德·纳什(Assamad Nash)刺了35岁的受害者40多刀,让她半裸着躺在浴室里的血泊中。
当警员赶到公寓后,仍然可以听到李尤娜在房间内大喊救命,可是突然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几秒钟后,纳什模仿了李女士的声音,声称一切正常。他随后试图通过防火梯离开公寓,但在看到一名警察在他上方的屋顶等候后,他又回到了公寓。
在现场与警方短暂对峙后,纳什被拘留,然后被控一级谋杀,他还被控两项一级盗窃指控,其中一项被描述为“性动机”。周一晚上,纽约刑事法庭就谋杀指控传讯纳什,主持传讯的法官杰伊·韦纳下令不得保释。如果纳什被判一级谋杀罪名成立,他将面临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纳什行为的动机仍在调查中,曼哈顿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正在调查纳什是否因为李尤娜的种族而针对她。
凶嫌阿萨马德·纳什
杀害李尤娜的行凶者阿萨马德·纳什(Assamad Nash)是一名25岁的累犯,游荡在这一带的无家可归者。他在过去一年内因为攻击、骚扰和违法出售半价地铁卡等原因被捕了4次,身上还有3宗未结的案件。
去年9月,他曾经在紧挨着李尤娜公寓的Grand St地铁站内突然一拳砸在一名用自己的公交卡为别人开闸机的乘客脸上,这名62岁的乘客随后报了警。纳什被警察逮捕了,但法官在没有保释的情况下将他释放。今年1月,他又因为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恶作剧”式地关停了多个地铁站里的自动售卡机再次被捕,却依然被释放,法官只是要求他每月“报到”三次,两次亲自到场,一次电话即可。
嫌犯阿萨马德·纳什。
李尤娜生前就职的 Splice 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讣告。
第一天
2月13日下午3点,纽约州众议员牛毓琳在唐人街血案大楼旁边的赫斯特(Hester)公园里组织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另一名华裔纽约州参议员刘醇逸及多名议员、行政官员、非盈利组织代表及社区领袖也到了现场。
在当日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上,牛毓琳发言时,几度泣不成声,其他几位华裔官员和代表也都表示出难以抑制的悲愤。《信息正义》记者在现场记录了这一幕。
牛毓琳:
牛毓琳发言时泣不成声。I 摄:Immanuel
首先我要感谢大家来到这里,尽管我们的通知很仓促,尽管下着大雪。我们中的不少人其实前天才见过彼此——因为韩国外交官被袭击的那件事(韩国外交官纽约被打断鼻梁)。再在那之前,我们还因为另一起案件聚在一起,还有更之前……我们就这样讨论一件一件又一件的事,而我们的社区现在还在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痛。
今天早上我接到电话,这真的是太残酷太可怕了,虽然警方的调查还正在进行中,但是我们已经知道了很多事实。我们的城市正在面临诸多危机——无家可归的问题,暴力问题,我们的安全系统已经不能够满足社区的需要。庇护所白天关着,或者彻底关闭,或者拥挤到危险的程度,然后我们的少数族裔社区就要来承担代价,不可预料的遭受暴力袭击。
我们的社区不可能等很多年来获得情况的改善,我们的家人外出的时候已经是心怀恐惧。亚裔正面临着比其他族裔所面临的更严重的仇恨犯罪高峰,我们的城市就让人们陷在仇亚犯罪的泥潭中。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见犯罪率上升,看着暴力袭击一再发生,这些都是可以被解决的问题,但在我们亚裔社区看来,政府似乎并没有兴趣来解决这些问题,或者他们就根本没看见这些问题。我和我的同事以及社区的代表感谢大家今天的到来,因为是时候正视这些问题的存在并表达我们的诉求了。
刘醇逸:
刘醇逸认为,个人行为不能代表其他任何人,也不能造成亚裔社区与其他族裔社区的割裂。I 摄:Immanuel
我们亚裔美国人感觉到我们正在被攻击,已经太久了,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我们看到了又一轮仇亚犯罪的高峰。可能这是一个仇恨犯罪,可能这不是一个仇恨犯罪,但这是又一个亚裔女性,一个美国人,被残忍的攻击和杀害了,竟然还是在她自己家里,想想吧。亚裔社区不仅感到失望,也感到很迷惑,并且出离愤怒了。不知道这些是为什么,人们失去了安全感。各级政府部门都需要上点心,多倾听亚裔社区人民的心声。
这条街已经是广为人知的危险,人们有事上街一直都很小心。但依然,攻击还是发生了,这座城市看起来一直都在讨论维持安全的长效机制,但却没有给社区提供迫切需要的安全保障。我们仅仅就在两天之前还在一起,讨论韩裔外交官被袭事件,然后今天我们又见面了,因为发生了更为严重的谋杀。我想感谢我们的社区同仁,我们都很关心中国城,我们都希望这座城市能够更认真的治愈我们的伤痛,解答我们的困惑,以及给我们提供我们需要的安全。
我还想说的是,这是一起可怕的案件,但它只会让我们更团结,而不能造成我们社区与其他族裔社区的割裂。这是一个个人的行为,无论那个人是来自什么种族,什么文化,什么背景,这也是一个个人,这个人已经被逮捕了,他会被起诉犯罪,我们也希望他最终能付出代价。但是他不能代表其他任何人,谢谢大家。
第二天
2月14日上午10点,同样在案发公寓楼下的赫斯特(Hester)公园,社区组织“关注东百老汇委员会”组织了第二场活动。
跟上一场一样,两场活动的多名发言者都将论点集中于失控的无家可归者问题及失败的庇护所运营制度上,更是群情激愤地反对曼哈顿东百老汇91号大楼改建无家可归者庇护所的项目。曼哈顿区长Mark Levine是唯一一位两天都到场的民选官员,纽约州州长霍楚尔办公室亚太裔主任Elaine Fan也到了现场,代表州长发言表示关切。
另外还有三名曾经遭受无家可归者随机攻击的亚裔受害者或受害者家属也来到了现场,以切肤之痛呼吁政府重视社区安全,拿出实际行动解决问题,还唐人街以宁静。而众多媒体记者和社区民众都在互相询问:“市长为什么没有来?”“他就只是发了个推特而已?”“他也没有派人来吗?”确认结果让人失望后,一位英文媒体记者说:“我认为他应该来,他为什么不来?”
受害者家属现身说法,社区“新账老账一起算”的呼吁解决无家可归者问题。I 摄:Immanuel
14日晚些时候,市长办公室的一位官员告诉信息正义记者,市长还在州府奥尔巴尼,他也来不了,但他知道这件事。
据记者了解,在14日上午亚裔社区在唐人街召开集会的同时,纽约市市长亚当斯(Eric Adams)也正在奥尔巴尼召开发布会,遗憾地向人们宣布他试图推动州立法改革的努力失败了。
亚当斯认为,部分民主党人支持的一些法律大幅减少了对非暴力犯罪的货币保释金的使用,并规定只有 18 岁及以上的人才能在纽约受到刑事起诉,这正是纽约市的犯罪率有所上升的一个原因。亚当斯自己则提出了雄心勃勃的打击犯罪计划,并且试图说服州议会废除或者修改保释金法和年满18岁才承担刑责的法律,但是他没能得到州议会的支持。
事实上,残杀李尤娜的纳什就曾是相关法律的受益者——他在去年因为攻击地铁乘客被捕后,在没有交保释金的情况下就被释放了。一些维护这项法律的人认为这是在给有能力交保释金的人以犯罪的特权,法律需要维护平等;而另一些反对这项法律的人则认为,这是在降低犯罪成本,甚至鼓励犯罪。
亚当斯在奥尔巴尼的记者会上说:“我虽然在这里没能得到我想要的、我的改革蓝图中很重要的组成部分,但是我也不会因此就转身撂挑子说无能为力了。我是纽约的市长,让纽约客们安全是我的责任,我不会推卸责任。如果我在这里得不到支持,那我也会去别处找办法。”
第三天
2022年2月15日,李尤娜被杀害后的第三天。连续三天,李尤娜居住并遇害的曼哈顿中国城公寓楼下召开了三场新闻发布会兼社区集会。第三场由韩裔社区组织大纽约韩裔美国人协会(KAAGNY)发起。韩裔群体在纽约的人口只有0.7%左右,即便是在占总人口15%的亚裔人群中也是少数,但是2月15日中午11点,当集会开始的时候,来自华裔社区、非裔社区、意大利裔社区、犹太人社区等等不同种族的人们都来到了现场。
不少其他族裔的社区代表到现场表示悼念,谴责犯罪,并且呼吁改革。摄影:Immanuel
查尔斯·尹:
大纽约韩裔美国人协会会长查尔斯·尹(Charles Yoon)和多位韩裔发言者都反复用到了“团结”(solidarity)这个词,他们更是旗帜鲜明的提出了改革司法的要求。
“我们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悼念克里斯蒂娜,也是聚集到一起表达我们韩裔社区的悲伤、失望,和自疫情发生以来对安全的担忧,因为亚裔正在遭受着越来越多的仇恨和暴力。作为亚裔社区的成员,这一天一天都是怎么过来的?我们会毫无心理准备的看见又有了关于亚裔无端遭受攻击的新闻见诸报端。比如一个韩国外交官走在街上就被人一拳打在脸上,只因为他长着一张亚裔的脸,他甚至都不是美国人。” 查尔斯说:“刑事司法改革误入歧途了,我们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韩裔社区代表举起呼吁纠正糟糕的刑事犯罪改革的牌子。摄影:Immanuel
克里斯汀·科利根
韩裔社区领袖,韩裔家长联合会的克里斯汀·科利根 (Christine Colligan)说:“他刺杀了一个我们的女儿,他就是刺杀了我们所有人。我们的孩子将如何在纽约生活,谁来保护他们?他们还能出门逛街吗?还能出门去工作吗?我的儿子现在就在街上,我都不敢想他身后会不会尾随了谁,随时可能攻击他,这不仅仅是我们亚裔所面临的危机,所有人的孩子都不安全。我们的法律系统出了很大的问题,我们需要改革来遏制住更多的犯罪。”
在发布会即将结束的时候,科利根唱起了《阿里郎》为李尤娜送行。一位韩国人告诉纽约华人资讯网记者,科利根唱的这首歌对整个朝鲜民族的人,无论国籍,都是一样的。
“它是我们心灵的寄托,代表了朝鲜民族坚韧不屈的精神。”这原本是古代流传下来的一首民歌,在殖民地时期,这首歌成了朝鲜族人奋起反抗的暗号,殖民统治者凡听见谁唱,就处决谁,但这却并不能遏制这首歌的流传,反而让越来越多的人勇敢的站起来唱这首歌,悠扬哀婉的旋律传遍了朝鲜半岛。而在今时今日听到这首歌的旋律,更是让她心潮汹涌。
视频:科利根唱《阿里郎》
卡尔文·亨特:
非裔反仇恨犯罪活动家,“东哈勒姆观察”的卡尔文·亨特(Calvin Hunt)也来到现场。在发布会进行的时候,他和他的一位同伴全程站在人群中,默默举着“亚裔命也是命(Asian Lives Matter)”的牌子。
亨特(左)和他的同伴在发布会期间一言不发的站在人群边上举着“亚裔的命也是命”的牌子。摄影:Immanuel
但是当发布会结束,人们手握白菊花去李尤娜公寓门前悼念时,他终于忍不住发飙了:
“我是一个黑人,我爱亚裔,我也已经忍无可忍了,如果我遇上了那个凶手我都简直想要弄死他。黑人(black man)不会干那样的事,不会尾随一个女人到她家然后把她捅死在浴缸里,是黑鬼(N-word)在干这样的事情!亚裔社区不要再软弱可欺了,还要死多少亚裔才能让大家觉醒呢?不要再无可奈何的说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们要站起来制止这一切!”
视频:非裔反仇恨犯罪活动家卡尔文·亨特在现场痛骂凶嫌。
越来越多的民众逐渐向情绪爆发的亨特走近,有人甚至开始鼓掌,他继续如数家珍地说起那些亚裔受害者:“被打成那样的马(马耀盼)先生,就因为他捡了几个易拉罐?就因为他是亚裔?一个女人被推下地铁,就因为她是亚裔?站在她背后的不是黑人,是黑鬼。而我是黑人,我和他不一样,我爱亚裔人民!他不是我!但是,毫无疑问,现在人们眼里的我,跟他都是一样的了……”
说完,他一脸难过,垂头丧气的从众多记者的镜头前走开。
在世界各大媒体的版面上,李尤娜是一个被捅了40多刀惨死在曼哈顿中国城公寓浴缸里的“35岁亚裔女子”;而在纽约的各种社交网络平台上,她是在这座城市日渐焦虑的气氛中新增的一名“亚裔受害者”。她戴着口罩的模糊的身影留在克里斯蒂街111号公寓楼的监控记录里,也是全世界绝大多数人对她的第一印象。
监控录像截图。
她在零下10摄氏度的低温里身穿短裙深夜回家,被人尾随却似乎毫无戒备,让公众在震惊和惋惜的同时也心生些许对她的责备。
记者和朋友模拟着监控中她和阿萨马德·纳什(Assamad Nash)的距离,沿着那段楼道和楼梯从一楼走到六楼,愈发难以理解,在她朋友眼中如此敏感细腻的李尤娜,怎么可能没有发现背后跟着那样一个连衣帽罩头、脸上脏兮兮的年轻人。
在追寻她过往经历的过程中,一个可能的答案在逐渐浮现:她不是没发现,她只是心怀包容和善意,没有把他看成不一样的人。
就像2016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她在依然温暖如夏的新奥尔良市法国人街上偶遇街头艺人,便驻足停留,跟他们成为朋友,并且把他们的故事拍成音乐电影那样。
她的“高光时刻”
“凌晨三点的法国人街”,这就是后来亮相于2021年昆西琼斯黑人音乐节的这部故事片的名字。李尤娜是联合出品人、故事编辑和后期经理。独立电影制作人,也是李尤娜当时的密友兼合作者巴克(Zachary Bako)在音乐节的采访里曾经解释过他和李尤娜的初衷——希望通过自己已经获得的资源和能力,帮助这些有天赋、有才华的年轻街头艺术家,协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梦想。
(李尤娜自己建的网站上“凌晨三点的法国人街”的剪辑:
https://www.christinaylee.com/motion-2?pgid=kls8i4gp-33b40085-f220-40e2-a9e5-458caf0bb0aa)
这些街头说唱歌手,他们的舞台是他们选择设置的任何地点,角落、街道、人行道或者广场。而故事片的主角之所以选择一个叫雷的黑人青年,是因为他们觉得他的歌词从不涉及阴暗的亵渎,而是关于奋斗,关于创造,关于家庭的团聚,关于追求梦想,还有无条件的爱以及灵性的觉醒。
2016年12月19日,李尤娜30岁生日这一天,雷即兴为她弹唱了一首歌,“今天是你的生日,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生日快乐,生日快乐……”雷和他背后的鼓手和键盘手唱和着,面对着李尤娜和她的一众朋友。
他们随着音乐欢呼着,跳着舞,李尤娜显得有些羞涩,“我有点尴尬,但是还是随着音乐像个傻瓜一样跳了起来。”李尤娜在她的脸书上记录着:“这是我人生中最意想不到的高光时刻了。”
她的笑容
从大约2016年到2018年,李尤娜都在协助巴克做他的独立音乐电影。她当时虽然定居在洛杉矶圣莫妮卡,但她和巴克一起跑了很多地方,在新奥尔良拍电影,在休斯顿跨年,在纽约和姐妹喝咖啡,在夏威夷骑马……她发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总是笑容满面。
她的朋友兼前同事孙女士告诉信息正义记者:“她在加州的时候精神状态是非常好的,我2017年的时候去找过她一次,请她2018年回纽约三个月帮我完成一个项目。”
孙女士是李尤娜曾经工作的画廊的联合老板,在她眼里的李尤娜曾经是最可信赖的主管,也有着最好的销售业绩,对周围的人也非常好,又积极乐观,能抗住压力,也从来不把任何个人的情绪带进工作。所以,老板无论什么工作交给她都可以放心,因为她会一丝不苟,不辞辛劳,超预期的完成。所以即便她早在2014年就离职了,但有重要的项目她还是想找她帮忙才放心。
做完那个音乐电影项目后没多久,巴克去了中国做一个新项目,李尤娜的脸书没有再更新,她离开了加州,回到东岸,一年前才又回到纽约,在一家在线音乐网站工作。
李尤娜的社交媒体账号。
根据她的新同事罗伯特(Robert Chung)发布在社交网站的悼文,李尤娜差不多正是在疫情期间“仇恨亚裔”情绪暴涨的时候回到纽约的,但她的态度依然是积极的,她在单位里面组织了反种族主义的艺术人小组,跟大家探讨如何为弱势群体发出声音,如何在自己的音乐领域和空间里做一些什么来与种族主义做斗争。
李尤娜的同事罗伯特发布在社交网站的悼文。
艺术能改变世界吗?
李尤娜穿着很时尚,是那种职业化的时尚,不是那种要浓妆艳抹或者要背各种名牌包的时尚。事实上她从不用昂贵的大牌。
李尤娜照片,来自本人社交媒体账号。
她租住在中国城的老旧小公寓里,床边的简易书架上整整齐齐的放满了书,有艺术文集,有玄幻小说。其中有一本是记录法国当代艺术家JR职业历程的书《艺术能改变世界吗?》。
JR是一个从不公开说出自己全名的先锋艺术家。他喜欢用艺术创作对社会问题进行思考和批判,不喜欢把艺术作品陈列在高大上的博物馆里,他认为街头和人群中才是真正的艺术画廊,整个城市是他巨大的舞台,所以他的作品很多都是在城市里的街道上、墙上,甚至卢浮宫广场的玻璃金字塔上完成。
李尤娜2004年到2008年在新泽西的罗格斯大学学的是艺术史,她喜欢艺术,尤其喜欢当代艺术。在2012年的时候,她也跟JR合作过,协助他和另外一位中国艺术家刘勃麟完成他们在纽约的创作项目。
JR和刘勃麟合作的作品 “穿过刘勃麟的眼睛” 被涂满油彩的JR隐身于背后他事先拍摄的刘勃麟的眼睛和手指的照片里,李尤娜是两人完成这项工作的助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但李尤娜却从不逾矩,只认真细致的做好自己负责的后勤工作。刘勃麟告诉记者:“克里斯蒂娜真的是一个非常敬业的人,干起活来不惜体力,做事特别认真。她敏感、细腻,关心身边的人,我虽然英语不够好,和说的话不太多,但是她却总能很好的理解我的想法,交给她任何工作她都能给你惊喜。她标志性的笑最让人印象深刻,那样的笑容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
刘勃麟和纽约的奕来画廊(曾用名凯尚画廊)有着常年的合作,每年都有一两次会到纽约,当时作为项目主管的李尤娜跟他有过多次合作。
其中让刘勃麟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2014年的时候,他们策划了一个需要很多人做“真人道具”来共同完成的创作项目。参与创作的人是邀请的86位艺术品藏家,他们从世界各地飞来纽约,在特殊的布景里全身涂满油彩,组合成有着特殊含义的画面。李尤娜当时负责组织协调和现场管理的各种事,马不停蹄的跑上跑下。其中有一位来自迈阿密的藏家,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已经很累了,有些体力不支。李尤娜看见了,就放下手上千头万绪的工作,过去扶着他,关心和鼓励他,问他能不能坚持。
当时的作品“千里江山图”和“一百美元”,参与创作的藏家们需要全身涂满油彩保持同一个姿势很长时间。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而根据孙女士的记忆,这个创作和展出因为涉及人数众多,时间要求也很紧张,从筹划到实施,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天天开会到十一二点,有些员工都累到生病请假了,作为主管的李尤娜是唯一一个每天坚持下来的。“那个项目成功一大半的功劳都是她的。”
奕来画廊是一家致力于发掘和推广中国当代艺术作品的画廊,是奕来·克林(Eli Klein)于2007年创办,孙女士是他的中方合作伙伴。李尤娜于2010年到2014年在画廊工作,当时她只有20多岁,但却已经是挑大梁的主力。画廊跟50多个中国艺术家有项目合作或者代理合作,有的已经是“大牌”,有的则是刚刚起步的青年艺术家。
李尤娜承担过不少项目,但刘勃麟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为他开专栏的艺术家,其他专栏都是跟她合作过的品牌或机构。或者确切的说,是她专门收录了刘勃麟“隐藏在纽约”系列中的7个作品。
刘勃麟的“隐藏在XX”系列,也称为“城市迷彩”,记录了他在世界各地将“人”隐藏于有着特殊含义或者典型特征的背景里的画面,不仅有着特殊的美感,同时也反映出他对社会问题的关心和反思。隐藏在纽约系列创作于2011年底到2012年初的纽约市,后来画廊又将照片集合起来办了画展。
刘勃麟“隐藏在纽约”系列作品之一。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刘勃麟是个没有架子的艺术家,他和李尤娜相处的很愉快,虽然两人话不多,但他能感到李尤娜很聪明,能迅速明白他的意思,两个人合作很有默契。但是遗憾的是,他们之间并没有太多关于艺术作品的探讨和交流,李尤娜当时更像是一个跟在大艺术家身边鞍前马后的小助理,没有表现出太多她个人对于艺术的理解和创作理想。
但是母庸质疑的是,她自己是有艺术理想和创作热情的,也是有才华的。她在“千里江河图”项目完成后没多久,就打算“换个活法”尝试。她请孙女士在韩国城吃了一顿饭,生怕她误会自己的离开跟画廊的工作有关,强调完全是“个人原因”,说要去澳大利亚度一个长假休息一下。她也说到她喜欢当代艺术,喜欢跟艺术家交流,希望今后有机会做策展人。
在离开画廊去澳大利亚休假的时候,她送给另一个老板奕来一幅她自己画的油画,让奕来吃了一惊,对她刮目相看。在中国城血案发生后,他告诉美国媒体的记者,他迄今把这幅画挂在自己家里。
李尤娜送给奕来的画。来源:CBS视频截图
“奕来并不吸烟,”刘勃麟说:“但是他曾经有酒精依赖的问题。我想克里斯蒂娜的这幅画其实是想让他戒酒,而不是戒烟。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克里斯蒂娜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她不应该以这样的一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刘勃麟说。
2月14日,信息正义记者再次回到李尤娜住过的公寓。距离唐人街血案刚刚过去30多个小时,企李士提街111号公寓楼的大门依然敞开着,门口围着警戒线和久久不肯散去的人群。很多人自发来到这里,将白色的菊花,黄色的玫瑰或者一张表示哀悼的卡片放在门前的那棵掉光了树叶的老树根上。
居民献花哀悼李尤娜。I 摄:Immanuel
80岁的华裔老人郑大爷正走出公寓大门,他告诉纽约华人资讯网记者,李尤娜是住他楼上的邻居,有时候上下楼会遇见,但是没有说过话。13日凌晨,他也听见了很凄厉的尖叫声,让他迄今心有余悸。
“我住在这里30多年了,觉得这里的治安一直很好的,真的很好的,这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郑大爷说。郑大爷和他老伴住在5楼的一间小公寓内,公寓很简朴,也比较老旧了,就只有一个卧室,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他说这里的房租也很便宜,他因为住的时间长了有政策优惠,自己只需要花几百块钱租金,而近年来新到的租客会花多一点,但据他了解大约也就是一两千块钱一个月,楼里户型基本差不多。“以前住的全是中国人,这些年有少数老外了。”
35岁的克里斯蒂娜从新泽西搬到这里也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成为其中为数不多的“老外”,但因为是亚裔面孔,郑大爷也到今天才知道她原来是韩裔而不是华裔。
公寓内铺着黑色和粉红色地砖的走廊以及褐色的木质老楼梯都非常狭窄,两个人迎面走过也需要侧身相让,每一层楼梯也很短,从楼宇中部呈之字往返向上,中间也并没有墙壁隔开,只有低矮的木质扶手。每一层楼都只有四间房,分布在走廊尽头的四个角,两两相对。由于走廊十分狭窄,相邻两个房间的房门也离得特别近,成逼仄的夹角靠在一起。
公寓内部环境。I 摄:Immanuel
李尤娜曾经居住的20号房间的大门虚掩着,门板上破了一个三角形的大洞,锁也已经被破坏,门上残留着各种硬物撞击过的痕迹,门口挂着白色的警戒线,而室内看起来很乱,地上堆了很多杂物,只有她书架上的那些书依然是摆放整齐的。一位警察坐在门口的一张木凳子上,看到有人靠近,便起身示意不要进来,案发现场的调查工作依然还没有完结。
李尤娜租住的公寓。I 摄:Immanuel
“纽约正在面临系统性的溃败”
2月13日案发当日下午,信息正义记者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赫斯特公园遇到了曼哈顿区长马克·莱文(Mark Levine)。在向多家媒体记者表达了他对这起惨案的痛心、愤怒后和默哀后,莱文说到:“毫无疑问,我们这个城市的精神健康系统已经坏掉了。曼哈顿在过去10年内减少了500个精神病人的床位,医院轮番地让状况并不稳定的精神病人出院。有很多存在精神问题的人没能得到很好的救治,无论对他们自己还是对我们社区,都是危险的。这个系统漏洞百出,必须得到更正。”
“可是你为什么多次提到精神健康系统的问题?警方也并没有说怀疑嫌犯存在精神问题啊。”在新闻发布会结束后,信息正义记者抱着这个疑问采访了莱文。
曼哈顿区的区长马克·莱文在周日的发布会现场。I 摄:Immanuel
“对,警方是没有说,而且案件现在还在调查阶段,” 莱文回答说:“但是我们知道,嫌犯被送去了贝尔维尤医院,他在那里要接受评估。这就‘暗示’了,他可能存在精神方面的问题,所以他才会被送去那里。”他解释说,贝尔维尤医院(NYC Health + Hospitals/Bellevue)是纽约最大最著名的一家以精神病诊疗为主的医院。他一旦被送到那里,这就是一种“暗示”,他被怀疑是存在精神问题的。
亚裔社区民众聚集在案发地点纪念李尤娜。I 摄:Immanuel
那如果他确实被诊断存在精神问题,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可能逃脱刑事责任,甚至过一段时间就又会被放出来“回归”社区?
“应该是不会再放他出来了,” 莱文说:“根据以往相关案件的经验,如果他被证明是精神病患者的话,就算是能够免罪,也会被长期关在精神病院里。”
莱文认为,纽约现在面临的是系统性的溃败问题,导致了这类案件反复发生。失灵的系统还包括无家可归者庇护所系统,那些庇护所是如此的不安全,以至于很多无家可归者宁愿住在街上也不愿意去庇护所过夜。对于安全问题,尽管一些人总会拿数据来说事,证明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但事实上,唐人街的居民现在是真的没有安全感,真的感到恐惧。
他希望民众的声音能被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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