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找的马尔克斯的插画,这句话的意思是:活着是为了讲述。希望大家可以挖掘一些自己的故事、自己身边的故事来写。 我一直都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可以写,而且每个人的选题绝不会雷同。大家可能都有一个自己的“母题”,只不过有时候你觉得这个不重要,或不应该写,其实我觉得很多身边的故事都是很好的。我写了这篇稿件之后,很多朋友来问我,他身边这个故事能不能写?其实我觉得都是非常好的。比方说我朋友曾在以素质教育著称的青岛二中,它和衡水中学是非常相反的。虽然它也在高考大省,却一直希望推进素质教育。可是,因为山东省高考非常严酷,导致青岛二中逐渐被专注于高考的高中排挤、超越。我的另一个朋友,在广州一所以素质教育著称的中学读书,他们的老师有许多人毕业于清华北大,甚至还是博士后。当他进入大学后,却发现这所大学的素质教育都比不上高中,大学老师的素质可能都没有高中老师的素质好,他感觉非常失落。我觉得这些故事都可以折射教育体系,都是很有意思的。还有一些故事,例如我之前的同事于蒙老师开了一个狗咖,写了一篇《柴犬的意思是,没关系》,讲了自己和几只狗的感情。还有前段时间“正面连接”写的《我的抑郁症男友》。这些题材可能乍一看都觉得真没什么可写的,它们不过是中学的故事,或人和狗的感情,又或者是抑郁症,这三个题材都十分常见。可是如果把它和个人的经历相联系,写私人化的体验的话也是非常新的。又或者可以写一些家族的故事。我有一个同学的祖母在山西,她有一段非常传奇的人生经历,如给自己放脚、创办自己的企业,在过了非常精彩的一生后和家暴的爷爷离婚了。 还有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故事也可以写。我有一个朋友是潮汕人,他的家乡有非常强烈的男女不平等观念。在他们那里,即便女孩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也觉得她们的价值仅仅是正常生活加换一个彩礼。大家可以把自己身边有特别特色的地方写出来,也许总有故事是你的母题。我觉得把自己的母题找到然后写出来,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至于寻找平台,我在大二、大三的时候,就想着一定要把衡水这个故事写出来。等到大四时,我要做毕业设计来完成我的本科学业,所以我就决定去写衡水中学。我是新闻系的,不可能去写自述,所以我打算先去采访一些我的高中同学,我在里面选了三个比较有代表性的、同时还有关联的故事,写了一篇特稿。那时候如果我要去写篇自述,其实可能是最好的机会,因为当时我对于衡中的感受与氛围被唤醒了,如果再不写的话可能就晚了。但当时我正在实习,我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平台把这篇稿件刊发,那时我知道曾鸣老师在做“正面连接”。我约吴呈杰老师一起吃饭,说我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来写这篇稿件,他就内推我到“正面连接”实习。我在选题会上提出了这个选题,曾老师听完之后非常感兴趣,所以实习期间我就一直在写这个故事。我觉得大家一定要主动,一定要相信自己,找到合适自己的平台。有时候如果找不到平台,也可以去参加一些非虚构写作比赛,如真故、网易、在人间都有。此外要写稿件的话,最好还是有编辑指点,有时候大家可能会自己想写,但是写了之后没有地方发,也是挺遗憾的。其实我写自述体的感觉并不好。我写了半年,这种感觉就像坐上曾经的自己的副驾驶,眼睁睁看着车祸发生,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搜集到足够的细节,给我留下了非常沉重的心理阴影。当时我的老师也极力劝我不要写,觉得我还太年轻,不足以去驾驭这种体裁。他引用王小波的话跟我说:痛苦是人类创造的源泉。可是这个痛苦最好不是你自己的,但是我当时就是处于这样的环境下,所以我还是写了。如果说你也想像我一样写一个自述体故事的话,我可以给大家提供一些可能比较有用的建议。写自己的故事,肯定想要写得特别细节,但是有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比方说我已经忘了衡中的食堂是哪一年引入筷子的,按成绩分宿舍到底是在高中还是初中,我就把这些问题就列成一个文档,有一些可以直接在衡中的新闻网站上找到答案,还有一些我就会去求证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当时有几个同学非常支持我的写作,有时候我们会聊衡中聊很久,当时他们就跟我说了很多词汇,比方说纸塑声。宿舍熄灯之后,如果你想喝牛奶,撕开吸管纸或者插入吸管发出的声音就叫纸塑声。我当时已经练就了躺着喝牛奶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呛到的技巧。这些词汇让我回想起很多当年的事情。我还找到了一些书和卷子,其中也有很多线索。比方说有一次我翻到了一个数学记错本,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记错本上有些内容我写得非常精致、四平八稳,但有些则写得很疏松,就几个大字儿。我很疑惑,但接着想起来,当时我为了看得更清楚,故意站到教室前面去听课。高三时,老师和我们说如果困了,可以站起来听课。后来夏天的时候几乎半个班的同学都站起来了,因为前面同学站起来,后面的人也不得不站起来,不然看不见黑板。有时候你站起来也看不见,因为前面的人比你高,所以一部分人就会蹲到讲台附近去记笔记。其他人觉得,你到前面去做笔记了,那你是不是看得比我清楚、是不是听到的声音更大了,那我也要到前面去。最后,大家都不在自己座位上坐着,都蹲到过道里面,但其实大家本来可以坐在座位上的。这是我第一次深刻地理解“内卷”这个词,我觉得在这个词流行之前,衡水中学已经非常炉火纯青地实践着这个词。后来,衡水中学不得不出台规定:不管同学因为犯困还是违纪,都不可以站起来听课,所有人必须坐在座位上。这时家长和学生都开始抗议,认为学校不能剥夺学生站着的权利。其实我在大三以前,不太想衡水中学的事情,我觉得那很痛苦,并且我的大学生活也过得非常好。后来为了还原我当时那种感觉,我就从衣柜里面找到我高中的班服——一件蓝色T恤,夏天的时候,我就一直穿着这件衣服。每天早上醒来我就会想,在衡水中学的时候,我是怎么醒来的,我是怎么洗头刷牙的?当时我根本没有时间洗头刷牙,只能利用做值日的时间偷偷地刷牙,所以为了保持一点个人卫生,我就主动请缨负责值日;我还会想,我当时怎么吃饭的?那时吃饭的时候老师也会给你发一张卷子,专门在吃饭时做,就两道题,不多不少;我当时怎么走路的?在衡水中学的时候,我几乎下意识就会要跑起来;我怎么写字?我现在已经很久不写字了,但当时我会写一种“印刷体”,就像打印出来的那样。所有人都写一模一样的字,英文试卷发下来,如果你没写名字,其实很难找到自己的卷子;我们还有一些引以为耻的事情,比如身体上的痛苦。当时我有胃病,有时候吃完饭就会痛到蹲在地上,可能要蜷缩五六秒,才能站起来继续行走。我其实把很多事情都忘记了,但有些事情也可以从网上找到蛛丝马迹。知乎上有一个问题:在衡水中学就读是什么体验?那里面其实就有很多很鲜活的口述细节。大家如果要写自己的口述的话,可以在知乎上搜索此类问题,或者在豆瓣上查相关小组,会有人跟你分享类似的体验。比方说,知乎上有人说,当时考场是按照成绩划分的,成绩很差的考场冬天就很冷,成绩好的同学所在的考场冬天也很温暖。所以,如果你到那个很冷的教室,你的手指就很僵硬,写字就更慢,导致不可能考好。你只能一直待在这个很冷的差生考场,好像进入了循环地狱,永远也出不来了。因此,大家最好就不要考差,一次都不要考差。这些事情就像浮起来的线头,一拉就可以顺藤摸瓜想起一串事。有些事情因为忘了太久,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别人的事一样。我觉得有些事在当时还是很自然甚至很温馨的,尽管我现在想起来可能觉得荒诞。比方说成绩好的人就是会享有一些特权,如果有非常著名的教授来我们学校做讲座,而学校礼堂的位置有限,要么就只让成绩好的同学听,要么是让成绩好的同学坐在软皮座椅上,成绩不好的就坐在过道里,成绩更差的就站着听。这种歧视当时就会觉得很正常,好像成绩不好就活该被歧视,可是后来觉得还是挺恐怖的。这就像调整焦距一样,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终于可以把当时的事情对上焦看清楚。我记得有一个“在衡水中学就读是什么体验”的帖子对我帮助特别大,答主把衡中描成一场游戏。我把这些细节列了一个文档,去扩写成一些句子,再把我的经历都写出来,还是挺有意思的。我写完了之后,编辑部又进行了讨论,大家发现一个问题:我写了这么多细节,就像无限放大的一张超清照片,每个细节都特别清楚,但它的情节不流动。我就在想,怎样能让这个情节流动。我开始冥思苦想,高中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情节?我找了一张衡中的年历表,其中列了每年的大事记,大事就是考试,还有八十华里远足、成人礼和百日誓师大会。这些我都经历过,印象也很鲜明,可是这并不是真的情节发展,它是“平地起高楼”,你必须要经过,但经过了也就完了,没有什么意思。我后来又尝试分班写,一共分四个班级,也失败了。但是我发现了一个很有用的技巧——对我来说,说比写容易。因此,我就开始拉着我的朋友,拉着我的猫开始说我当时的故事,有一些事情在谈到过往的经历的时候,不假思索就说出来了。我就把这些先说出来,然后整理成文字。最后给大家介绍一些写作的技巧。如果你要写一篇类似的文章的话,首先要找到氛围,你需要去采访一些同学,感受当时氛围是什么样的。然后,你也可以去找一些类似的文学作品和特稿来读,但最好是文学作品,因为如果模仿特稿的话,你只能写一个比特稿更差一点的东西,模仿一个文学作品的话,就算写得比它差也是很好的。《肖申克的救赎》和《聋哑时代》,都让我觉得很有帮助。另一个就是可以进行口述录音转写。![]()
Q:对于比较内向、回答很容易带出意识形态话语的受访者,怎么让对方回到一个比较放松、自然的状态,让受访者说正常的、自己的语言呢?
A:我觉得可以把他带到非正式采访的环境里,比如一起吃饭或者和他一起去他生活的环境看一看,等到他到了自己的地界、自己的主场,可能就会比较放松。你也可以先不要跟他聊采访的事情,根据他想聊什么你就聊什么,比方说他比较喜欢猫,或者他是二次元等等,跟他聊一些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先把他的话匣子打开再去跟他聊采访的问题,这可能是比较有用的,此外还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Q:有时候与采访对象当时并不在采访状态,但是采访对象透露了一些有效信息,或者记者观察到了其他信息,这些内容可以直接被写进稿件吗?还是要征得采访对象同意呢?
A:这是需要征求同意的。我们之前上传媒伦理课的时候,老师是这样说的,你要让他知道房间里面录音机的存在,让他知道这是在采访的状态,现在的一切都是有可能会被记录的。比方说你们是在一个采访的状态,不管他表现得神色慌张或者怎么样都可以写的,但是倘若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要求你不要把他刚刚说的写进去,这时候你是不可以写的;可是如果你已经写完了,他想看一下这个稿件还是可以看的,但看了之后他说某个部分还是不要写了,这时候你是可以拒绝他的,他有查而不改的权利,可以看而不可以改。
Q:在介绍中看到您之前也有很多数据新闻制作的经验,请问可以分享一下这方面的选题或者制作经验吗?
A:我是在读大学的时候一直对数据新闻特别感兴趣,所以我先试着旁听了一个学期我们学校的python课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用,因为现在的数据新闻其实以我的水平也用不到代码。但是我跟一些同学组队参加了很多比赛,我可以给大家总结一些常用的软件。
我之前在伯克利上暑校的时候,也上了一门叫可视化故事讲述课的课程,老师教给了我们很多前沿的软件,其实我觉得最有用的一个叫“Readymag”,通过这个软件,即使你不会用任何代码,你都可以做出互动的效果,实际上后来我们的得奖作品都是用这个去写的,几乎一行代码也没有用。你还可以去学一些AI的制图方法,或者有一些软件、平台自动生成的图表也非常好看,比方说Flourish等。
Q:对于社恐的人做新闻您有什么建议吗?
A:我本来是完全不社恐,但我做了新闻之后反而社恐了。我之前在新京报实习的时候,当时中传有一个跳楼的研究生,我想要去帮助他,他微博关了私信,我就给他发的微博下留言说我是记者,想要采访他。然后我就被网暴了,因为他们对新京报都特别排斥、特别讨厌,网友们就一直在底下骂我,终于把我骂得社恐了。
对于社恐的人做新闻的建议,我觉得可以在采访的时候,不把自己当成单个的人来与对方交往,而是当成记者这一整个大的群体。我其实特别怕别人拒绝我,有的时候群发采访消息,很担心被拒绝,所以我就会先编辑好一段可以给所有人发的文字,群发后立即关机,下楼跑半个小时后再上来看有没有人回复我。我还特别讨厌打电话去约采,因为我每次打电话之前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后来我就发现只要拿到电话就直接拨过去,不要想怎么去跟他约访、怎么自我介绍,打过去通了后直接问就可以了,这样反而是更有效地克服恐惧的一种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