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工厂，毁于黑帮

最近一部纪录片火了。

《美国工厂》，豆瓣8.5，福耀曹德旺主角，奥黑夫妇加持。

这部纪录片讲述的内容对中国股民并不陌生，是福耀海外投资的故事。作为中国第一、世界第二大汽车玻璃供应商，福耀2011年开始就积极布局海外市场，不光美国，还有俄罗斯。这是汽车玻璃配套建厂运输半径决定的，与汽车厂达成长期协议后往往就近建厂供货最具有成本优势，也是福耀重资产模式的护城河。

福耀在美国俄亥俄州代顿市投资汽车玻璃和在伊利诺伊州投资的芒山浮法玻璃生产基地，然而中国企业的出海之路并不顺利，一波三折，监管纠纷、劳资矛盾、文化冲突，影片中的代顿工厂创办之初一度亏损，2017年底扭亏为盈（福耀2011年投资的俄罗斯项目也是长期亏损，2017年才盈亏平衡）

2011年，福耀玻璃与美国通用公司签订合同，约定福耀玻璃在2016年12月前必须在美国设立工厂，2017年1月必须在美国本土供货。2014年，福耀玻璃落户俄亥俄州代顿市，投资10亿美元。代顿市，是美国“铁锈带”衰败的缩影，曾因汽车制造业一度兴旺，后因通用汽车工厂的迁离而陷入困境。

“铁锈带”失业的愤怒蓝领，是川普上台的选民基础。川普为谁而战？就是为他们而战。

福耀的投资，为当地增加了2000多个就业岗位，让劳动者重新获得了工作、收入和体面。按说应当是双赢吧？

问题没那么简单，劳资之间的蜜月期很快结束，不同社会的文化冲突困扰着福耀工厂，中国工人的任劳任怨996，与美国蓝领的个人本位价值观，分歧、猜疑和撕裂几乎无处不在。其中最激烈的斗争是劳资纠纷和工会入驻。

代顿市之所以衰落，是因为美国工人在全球化时代丧失了竞争力。代顿市的薪资水平虽然一路狂降，但2017年平均周薪依然有744美元（折合人民币5300元，月薪2.1万）。福耀工厂给的时薪计算，工人的周薪为480美元，低于当地平均水平。找到工作机会的美国工人不满，也是情有可原，让他们被中国工人那种集体主义所同化，以厂为家，无私奉献，加班文化，996，无异于鸡同鸭讲。

办厂出身处理工运经验娴熟老道的老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解决了问题，管理层胡萝卜加大棒，软硬兼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美国工人理解了“要团结不要分裂”、“大河有水小河满”、公司是个大家庭、劳资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终于瓦解了工人对工会的支持，美国工厂驶向正确的轨道。

纪录片的视角非常客观，导演极度克制，没有任何主观褒贬，劳资双方都没有脸谱化，尽量把最原生态的第一手事实呈现给观众，让观众自己去思考、去判断。

老实说，让事实说话，真相最有力量。奥黑夫妇这一手无疑是给川普釜底抽薪，将了一军。金毛狮皇你不辞辛劳打毛艺战，能成功吗？你挑战的不是中国，而是国际分工秩序，是客观经济规律。不是中国工人抢了美国工人的饭碗，而是美国蓝领自己在全球低端劳动力市场的竞争失败了！

退一万步，你就算打垮中国，制造业能回流吗？美国能再工业化吗？看看纪录片就知道，痴人说梦话，损人不利己。中国被拉黑，被封锁，全球产业链只会在极度痛苦中继续分化重组再造，受益的将是越南、印度、日本、韩国、台湾地区、东南亚等经济体，打掉一头虎，兴起一群狼，美国工人照样没有竞争力，“铁锈带”依然是锈迹斑斑。

很多人看了《美国工厂》，翻出学者秦晖解释中国经济奇迹的“低人权优势”，认为人权保护程度低是经济发展的根本原因，是中国经济的比较优势。这无疑是片面的。要论“低人权优势”，中国东边的邻居更低，怎么经济发展不快呢？中国改开之前的30年，优势更低，全民勒紧裤腰带，艰苦奋斗，自力更生，怎么越勤劳越贫穷？

我一向认为，中国经济奇迹的原因，没有什么特殊性，与美国、日本、亚洲四小龙经济腾飞的原因是一样的，本质不是什么“低人权优势”，而是“高自由优势”。市场经济、对外开放，松绑了中国人民的手脚，解放了生产力，各路人马都在自由而残酷的市场竞争中，各尽所能，各展所长，获得自己的回报，经济腾飞只是自由的一个结果。（同理，中国经济最大的危险也不是川普，而是这种自由被权力侵蚀和剥夺）

美国制造业之所以衰落，恰恰是丧失了原始资本主义时期那种“自由竞争”的精神。

美国工厂，不是毁于中国，而是毁于“黑帮”。

这个“黑帮”，就是电影中那个美国工会。

美国工人是识大体的，对自己的切身利益是明智的，他们拒绝工会拒绝的非常正确！“铁锈带”为什么沦为“铁锈带”？汽车城底特律为什么沦为“鬼城”？代顿市以前的大雇主通用汽车为什么毅然迁离？

再往前推，不要健忘，2008年经济危机，美国百年老店三大汽车公司，除了福特统统技术性破产？后来通过破产重整程序，从法律上摆脱了原来的工人和工会束缚，才得以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这是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工会。

美国因为结社自由，工人有权独立拉帮结派，所以没有中国这种统一的全国总工会领导，在各地市各行业，存在两万多个独立的工会。工会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搞斗争，通过合法的特权斗来斗去夺取超出市场规律所能分配的“蛋糕”。当初美国汽车公司之所以集体垮掉，就是因为汽车工会是美国最强大的工会，有工会保护，底特律的蓝领工人每天在流水线上喝喝咖啡，按按按钮，就年薪十万美金。这显然远远超出了工人劳动所能创造的价值。

拿走超出自己贡献的价值，就是剥削。在工会体制之下，市场经济不是按劳取酬，而是按闹分配，不是资本“剥削”工人，而是工人“剥削”资本。

强大的工会权力干预，扭曲了市场规律，企业却无力解雇或者降薪，美国工厂焉能不败？焉能不走？丰田、宝马等外国车企投资美国，也不敢来工会力量强大的“铁锈带”，而是转到南卡莱罗纳等工会力量薄弱、营商环境优良的南部州。

工会行为的所有逻辑都是违背法理和经济学原理的，所谓劳动保护往往效果都适得其反：

1）无固定期限合同，终身雇佣，看似保护劳工，但其实保护的只是已就业的员工，而代价是由其他未就业的劳动者负担的。因为这限制了企业的用工自由，使得劳动关系缺乏弹性，从各国的实践来看其结果就是就业率锐减，保护的是既得利益。

2）最低工资保障，看似保护劳工，实际上是对劳动者就业自由的限制。一方想卖一个东西，另一方也想卖，但政府说你们不能成交，因为政府觉得价格太低。最低工资实质就是“劳动限价令”，它最大的受益者还是已就业的劳动者，因为“限价令”防止了新生劳动力的低价竞争。

3）集体谈判权。劳动合同有工会集体谈判，统一进退，能够维护员工利益，如果每个工人自愿授权，并无不可，但工会强迫所有工人必须一致行动，否则就是“叛徒”、“工贼”，这就是妨害人身自由和交易自由了。而且从法理上讲，商家统一价格，叫“价格卡特尔”，是严重的垄断违法行为，为什么工会搞“价格卡特尔”就合法了呢？

4）罢工权，根本无法理解，你有权不签约，但签了合同就要严守，这是起码的契约精神。资方拖欠工资，是可耻的违约；劳方在有效期内有组织的故意旷工，这也属于违约，怎么反而倒成了光荣神圣的维权斗争了呢？罢工，就是故意旷工，还不负违约责任，还能单方修改合同争取更高福利。

更严重是，如果只是部分工人罢工，是没有任何效果的，资方可以另请员工，开除闹事工人，所以工会一旦发动罢工，就必然强迫所有工人一致行动，如果有工友基于生计养家等原因愿意复工，“工贼”的帽子就来了，甚至暴力相向，否则罢工斗争必然走向失败。

因此，以前罢工斗争都要成立工人纠察队，来抓叛徒，打投降派，设警戒线，封锁工厂，工人纠察队甚至拥有武装。20年代中国最大的口岸城市，工人纠察队一度接管整个城市，断水断电，罢工罢市，几乎崩盘，最后工商知识各界恳请北伐军政府出手清场，重整秩序，酿成当年影响最大的一桩惨案，甚至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总之，工会谋求的不是权利，而是特权；工会不是保护劳工，而是侵害劳动者的自由，最终吓跑投资者，制造失业者，双输之局。

美国记者Robert Fitch写过本书《出卖团结：腐败如何毁害了劳工运动，削弱了美国的前程》，指斥美国工会体制有三大症状：腐败、分裂、孱弱，“美国的两万多相对独立的地方工会，如同封建领主一样。工会大多有自己的垄断地盘，在自己的地盘里有与资方的独家谈判权，向在地盘里的工人们征收会费。工会领导掌控了‘工会就业’机会的分配，得到就业机会的工人与工会领导形成庇护关系，工人视领导为恩人，忠诚于这些领导。这些工会更像半独立的封建领地，而不像是为劳动人民的共同利益而斗争的劳工组织。”美国的工会领袖，名义上为工人维权，实际上自己成为控制工人群体的老大，住豪宅，乘豪车，花天酒地，中饱私囊。权力就是腐败，工会的权力当然也不能幸免。

底层的蓝领工人组织，斗争与暴力结合在一起，往往黑社会化，美国工会多数“涉黑”。1957年美国黑帮大佬在纽约州碰头，56人中有22人是工会首脑。众所周知，美国的码头工人工会、长途运输司机工会，背后都有受黑社会控制。好莱坞黑帮片《美国往事》、《码头风云》、《教父》都细致刻画了黑社会是如何控制工会力量的。

2008年，我国劳动合同法出台，专家和媒体大唱赞歌，著名经济学家张五常一针见血指出，犯了弥天大错！实施效果是大批中小企业关厂破产，两年后《中国青年报》的一篇文章《劳合法实施2年，劳动争议案井喷，新工人求职更难》（2010年01月19）通过实证调查和定量分析揭开劳动合同法实施之后的真相。其实，即便不调查也不难得出这些结论，因为无论基于多么光辉的名义而对自由施加限制，对市场进行干预，最终总会事与愿违，导致福利和自由的双重减少。

美国已铸成大错，合法的“黑帮”工会搞垮了美国制造。雷人的是，还有人主张学习西方已证明失败的糟粕，把独立工会和罢工权引入中国，保护劳工，这无疑是祸水东引，鸡犬不宁，把中国制造拉入深渊。

川普愈战愈勇，但战斗的对象错了，不是中国制造，而是美国黑帮——数不清的工会组织。斗垮中国经济，美国也不可能实现再工业化；斗垮美国工会，美国制造倒有可能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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