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值得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我在年初的回顾展望里，写了一段话，没想到一语成谶，情况比我当初预想的还严重。

疫情，中国与世界分道扬镳；外贸，是真的有点颓了。假期里看到一个外贸人发的微博，跟帖评论里基本都是哀嚎之声。

同期，印度、越南、墨西哥等国，疫情流感化，无所谓了，爱咋咋地，社会恢复正常，复工复产，开足马力，据说服装、鞋帽等劳动密集型产业订单爆满。

美国最新公布的失业率也创下新低，到处缺工人，看看这曲线，本国就业已经恢复到疫前水平。

我们要注意，他们在后疫情时代的复苏和景气，都是在剜中国身上的肉，替代效应。

这三年，中美贸易战、疫情大流行，乌克兰战争，祸不单行，雪上加霜，让冷战后三十年高歌猛进的全球化遭遇挫折。基于供应链安全、高通胀、高运费，世界开始出现逆全球化的势头，各国政府和各大跨国公司都在重新评估产业链风险，替代全球化的，是力图本地化、邻近化、分散化。

中国作为过去三十年全球化最大的受益者，世界工厂，手握全球制造业一半产能，外循环正在受到逆全球化浪潮的挑战。

没啥阴谋论，逻辑完全可以理解：珠三角、长三角，在世界经济体系中一直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全球化时代，当年一位世界500强高管说过，中国长三角的宁沪高速一关闭，全球PC产业都得抖三抖。世界经济经不起隔三差五的暂停重启，这张图是这几天的上海港，虽然有关方面再三辟谣说运转正常，但码头压货是难免的。这将倒逼订单外流和产业链外迁，跨国公司不仅仅追求低成本，劳动力便宜、基础设施便利、靠近最大消费市场，是中国招商引资的不二优势，但供货交付必须保证安全稳定可靠，否则本地化、邻近化、分散化就是不得不做出的风控安排。

内循环也不太给力，内需不振，可想而知。3月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PMI）为49.5%，比上月下降0.7%，低于临界点；非制造业商务活动指数为48.4%，比上月下降3.2%，景气度已降至收缩区间。后者主要反映的是服务业，惨淡经营，疫情折腾得商户苦不堪言。

抗疫是头等大事，无可置疑，但社会生活是一个连续的过程，频频按下暂停键，静态化，对于需要Face to Face的第三产业影响不可小觑。正是这些平常不起眼的服务业，实际吸纳了多数的就业人口，而城市大部分中低收入群体，他们不像体制内有旱涝保收的固定收入，体力劳动者、小商小贩，个体工商户、小微企业，很多是手停口停，这些人恰恰家庭储蓄最少，抗风险能力最弱。

收入是波动的，债务是刚性的。你的房贷、车贷、信用卡、房租、子女学费，不会因为你静止而停步，这些支出会像吸血鬼一样按时敲门。

这三年，对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来说，太艰难！

其实，疫情对中低收入者，打击远远严重于高收入群体和体制内食税阶层。这也是近来年轻人疯狂地热衷于考公考编考研的根源，三年疫情让全国人民都像东北、山东一样活明白了，一个稳定的铁饭碗比什么大厂都荣耀。宇宙的尽头是编制。

内外循环，都有点滞，比较吃力，如果转不动，后果很严重。

不光是疫情能死人，次生伤害可能高于疫情本身，这种伤害往往是间接的、抽象的、看不见的。GDP每下降一个点，社会失业率会上升多少，人口自杀率会上升多少，治安犯罪率会上升多少，人均寿命会降低多少，其他疾病得不到及时诊治的有多少，统计学上可以测算。以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小数点后的稍微一点变化，可能对应的就是以万为单位的活生生的人。

时代的一粒沙，掉到一个家庭头上，就是一座山。这粒沙，不仅仅是来自疫情……社会是一个有机体，牵一发而动全身。

决策，就是权衡，权衡就是比较成本、收益、风险、损失，摸索出最佳平衡点，根据实际情况变化而动态修正；而不是为了单一目标，不惜一切代价，公共政策怎么能不惜一切代价呢？

举个例子，机动车会导致交通事故，只要有机动车就不可避免无辜生命死亡。中国是交通事故大国，每年因车祸死亡的人数不下6万，相当于每天从空中掉下一架飞机，可怕不可怕？步行时代是没有这种风险的，这是科技进步的代价，人类必须学会与交通事故共存。不惜一切代价？难道国家因为交通事故死亡率而全面禁止机动车？

中国抗疫，可歌可泣，上半场已经证明是最成功的国家，当之无愧的世界冠军；下半场是否需要审时度势，动态修正，权衡利弊再出发？这才是真问题。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诚实，实事求是，是我们从胜利走向胜利的根本保证。实事求是，就要尊重科学，尊重专家，密切观察客观实际的变化，而不是刻舟求剑。

上海这一波，不同于武汉和西安，武汉是第一代，西安是德尔塔，这次是奥密克戎。奥密克戎去年出现，在海外被视为圣诞礼物，相当于免费疫苗，产生抗体，全世界都选择躺平了，因为它的感染力是原来病毒的十倍以上，重症率和死亡率却大幅降低，尤其是对接种过疫苗加强针的患者，几乎都是轻症或无症状，大部分可自愈。

据英国的统计，2022年年初，奥密克戎感染死亡率降至0.035%，低于季节性流感的0.04%。中国亦然，自3月1日以来，也显示极小比例的重症和死亡，据目前公开的信息，具体数字是：全国累计报告本土感染者14.2 万，重症累计61人，重症率0.04%，与海外数据差别不大。

确实，对于突如其来的紧急措施，大上海的管制水平表现得与其他城市一样拉胯。各地键盘侠纷纷怒怼，歧视上海人，认为不够硬核，溢出全国。我说过，上海的市政服务水平，是中国社会的天花板。没错，这句话，依然成立。

根据上海的数据，大部分患者只是上呼吸道感染，只有4.4%左右的人会出现肺炎症状，目前零重症，零死亡，剩下的 96%左右要么几乎没感觉，要么有点咳嗽、发烧等类流感症状。

根据进化论的框架，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病毒的变异肯定是随机的，既不会向毒性更强，也不会向毒性更弱变异。事实上，变异的方向是漫无目的，随机漫步，各种类型都有，但最终最流行的病毒，取决于哪一种更有利于基因存续和复制。容易感染下呼吸道、肺部的毒株，毒性更强，更容易杀死宿主，传播力相对更低，更大概率在扩散竞争中落败。容易感染上呼吸道、鼻咽部的毒株，通常具有强大的传播力，但杀伤力会减弱，与宿主共生。所以，尽管病毒的变异是随机的，但在扩散地盘的竞争中，最后胜出的是传播力变强、杀伤力变弱的毒株，也就是——奥密克戎。

目前的病症，与其说是一种肺炎，不如说更像一种咽炎。

早期媒体采访病毒学家金冬雁，同行专家是赞同张医生和上海模式的，这是权衡利弊的审慎选择，是对奥密克戎最小成本的柔性防御战争。我们不可能用对付瘟疫的方式对付一场场“流感”。

目前变异毒株的超强感染性，需要重新权衡。事实上，它已经与中国之外的人类共生了，成为人类生态的一部分，就像流感一样每年都会来一波。虽然无奈，这是必须接受的现实。

我并不赞成躺平，人类之力所能做的，是把重症和死亡率、次生伤害减少到最低，把感染人数曲线尽量压到最平，务必防止发生医疗资源挤兑。各国实践证明，挤兑导致医疗系统崩溃，才是真正的人道灾难。最终通过疫苗和特效药的研发推广，带领社会平稳过渡到后疫情时代。这就是胜利。

硬核抗疫，消极抗疫，是事之两极。对于奥密克戎的新变化，或许更需要的是探索一条兼顾民生的中间道路：柔性抗疫、科技抗疫、人性化抗疫。

现在上海的医疗资源濒临枯竭，原因不是重症患者需要抢救，而是大量医务人员被抽调去对抗奥密克戎，医院无力收治其他病人。对于2500万人口的超级大都会，这种局面令人担忧，次生伤害有可能大于疫情本身。

不要忘了，大上海有一万四千名尿毒症需要血透的患者、四五十万癌症患者，还有突发急诊和分娩的病人，他（她）们的命也是命，也需要医疗系统的关怀呵护。

有一个段子：现在是一群疲惫不堪的医护，把一堆濒临死亡的病人拦在医院外，守着病房生龙活虎的无症状感染者刷手机。

所以才有那段普通市民与专业官员的电话交流，从投诉到谅解，热传全网，引发争议。我对大上海刮目相看，上海人又一次向全国人民展示了什么叫素质？这表明在尊重科学的基础上，政府、专家、百姓，三方是可以达成某种共识的。

罗斯福说过，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是恐惧本身。关于疫情，太多谣言和过度恐慌，海外离谱的死亡数字，后遗症从大脑到丁丁200多种，吃“爱国”流量的自媒体们此前渲染得比末日还恐怖，这不科学。真理越辩越明，允许专家说话，允许理性讨论，允许科学发挥作用，不能动辄扣帽子，打棍子，凡事轻飘飘一句“不惜一切代价”。双循环转不动，谁是代价？你就是代价！

“谁提大号流感谁就是汉奸”；

“谁提与病毒共存谁就是境外势力”；

“谁引进辉瑞疫苗和特效药谁就是洋人买办”；

小粉红就是当代义和拳，只会上纲上线，狐假虎威，对不同意见狂吠，撕咬提出问题的人而不是如何去解决问题。除非自己挨锤，才会哭天抢地，摇尾乞怜，等困难一解决，马上翻脸，反咬一口说帮助的人是给境外势力递刀，“敲锣女”、“过桥女”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羞耻，猫狗尚知报恩，这种人畜生不如！

它们永远缺乏同理心，唯一的立场就是慕强跪强，绝不会与弱势群体共情，更不会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思考问题。

它们只会二极管思维，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科学问题政治化，不硬核抗疫就是投降主义，永远学不会实事求是地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案。

它们最擅长做个喷子，蜀犬吠日，围攻谩骂张医生，其实人家主张“人性化抗疫”有啥错？任正非说过，要让能听见炮声的人指挥战斗。你一键盘侠，能比在一线抗疫多年、身经百战的专业精英还懂？不要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我们的城市应该配得上张医生这类人。

双循环，不能停；张医生，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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