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文学奖获奖作品连载•1
映山红
李喜林
谨以此篇小说,献给我那不是至亲的姐姐,献给我那永不复返的青春岁月。
(一)
至今,我的记忆里依然出现这样一幅画面——
那小子双臂拨开竹茅林,挤出一颗乱如茅草的头,接着一个弓箭步,身子像一只快活的小鹿跃上山路,惊飞了一对正在调情的野鸡和一只憨态可掬的野兔。待站稳,他身后背着的药包和胸前挂着的采药小搂耙仍在晃。路旁有一条小溪流,照出了他的形象:脸上五麻六道,黑脖子黑脸黑手,衣裤褴褛如白毛女。反正已经成了叫花样,走进油菜地就不怕穿黄。他甩掉药包,趴在溪流边,吹开水面上的浮草,一顿牛饮,然后仰躺在草坡上,发出快活的呻吟。
那小子就是我。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我来到这座叫拔仙台的山头来采药。此处是秦岭山的主峰地带,可看见深蓝色的穹隆,纯净得如少女的眼眸,没有一丝云翳;山峰则像一座座抽象的骆驼雕塑,上面覆盖着常年融化不了的残雪,一条条溪流像腰带从山顶不紧不慢的流淌到山腰,再流淌到谷底。据考证,这条河是嘉陵江的发源地之一,水至清而凉彻骨。
我卸掉沉甸甸的药包,脱掉“解放”牌黄胶鞋,在石头上磕着倒去鞋子里的土,就将脚丫伸进沁骨的溪水,痛快地呻吟着,然后取出七生八不熟的饼子,边吃边估摸着药包的分量:有20斤没麻达,按3斤湿药材晒一斤换算,能得近七斤的干药材哩。一斤玄参卖3块钱,我今天的收入就是二十块钱。仔细算起来,我已经从凤翔彪角来这里十多天了,前些天因为跑的是浅山,加上和同村伙伴一起,有药的地方大家一窝蜂旋上去,每天只有五六块钱的收入。当然这个收入也就很不错了,生产队一个10分劳动工值才只有三毛多钱,采一天药,相当于在队里劳动十多天哩。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爹看见与我同龄的大多伙伴占下了媳妇,早急迫了,但按照当下的行情占一个媳妇光财礼就要八百块钱哩。爹给我没有积攒下这些钱,要靠我自己好好去挣。
“娃啊,活人难啊,要丢下杷耙弄扫帚哩,你这些天采药挣的钱能买下姑娘的一根辫子了。”想起与我一起来的格巧姨的鼓励,我的内心一阵子温暖。
其实,我来这里的初衷,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似乎总在寻找什么,至于究竟是什么,我说不明白。爹总是想将我留在他身边,我却总是想出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看见山就想爬,看见水就想唱,看到美丽姑娘就想写诗。这次来秦岭山的前几天晚上,我和王君兴奋得几夜睡不着觉。
我并不计较每天能采多少药,但偏偏我的运气总是好。不知道大家今天在啥地方采药,看到我采了这么多,还不眼热死。明天势必要一队人马撵跟着我,我要不要甩人,哦,王君不能甩,他是我们这支队伍里的惟一“诗人”,我是“作家”(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说),跟我在一个帐篷里住,他不在乎我衣服里的虱子钻进他的衣服里去喝他的血。他的家庭比较优越,家里已经为他占下了邻村一位很洋气且留着日本女娃头型的媳妇。兰兰不能甩,他是我的家门侄女,与我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一直是同学,还多次帮着妹妹为我缝缀磨烂的裤裆。她是我们庄子里有名的乖女子,我常在心里将她看成是雨果笔下的美女艾斯美拉达。
想到这里,我赶紧在药包里摸,看那本《巴黎圣母院》在不在,那是我这次路过宝鸡临时下车时买的,花了一快九毛钱哩。
书仍然在塑料纸里面包着。昨夜我已经在烛光下看到诗人甘果瓦误入乞丐王国了,给乞丐国王处一绞刑后来被艾斯美拉达相救并得到四年的婚期。甘果瓦一下子从地狱到了天堂。这么美好的事,让我心旷神怡。
这时候,一阵阵刷拉拉的拖地声和老牛般的喘气声将我的思绪打断。我一阵子恐惧:这老林里经常有光溜溜的狗熊和嘴粗得像罐子一样的野猪出没。我飞也似的穿好鞋子,躲到一棵大树的后面,遁声望去,连大气也不敢出。
刷拉拉声和喘气声越来越近,仿佛已经拂到我的面颊,我依稀闻见了浓重的汗味和幽香味。我的心像在山坡上滚的石头,猛然平静下了。我很快得出判断,这是在山上割竹子晚归的四川乡亲,而且是一位女人。
我的判断的确没有错,上面山坡小路的拐弯处,灌木丛在簌簌抖动,接着,硕大的竹捆象在绿浪中游动的船,逐渐出现在小路上,相继出现的是一张因极度劳累而通红生动的脸庞,好象是刚从憋了很久的水底钻出来似的。这是典型的四川女人的脸,眉毛弯曲,眼睛充满灵秀,鼻梁挺拔又透着顽皮。她戴着一顶草绿色的帽子,刘海从帽舌下钻出来,湿湿地粘在额头上,发稍上的汗水像房檐水滴答滴答掉在青石板小路上。她看起来个子不低,无疑是棉衣棉裤让她的身材无法很好的展示。她在腰里系了根草绳,腿和脚缠了一层层臃肿的裹缠。而腰间草绳上系着的三页片捋刀和镰刀使她更有了割竹子人的职业特征。她缓缓地走近我,竹捆的一端压进她的脊背,似乎嵌进她的皮肉里,另一端像尾巴一样拖曳在地上,整个身体弯成了一张柔韧的大弓。她右手紧攥着一柄磨得油亮的钥匙型手杖,也被她手背流淌的汗水浸湿,在青石板小路上留下水沱印。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我的心被什么东西触动,眼眶一热,泪水就不听话的流出来。我赶紧转过身,用手背擦去泪水,几乎在同时,我迎上前去,用手撑住竹子捆,让她的身子“解放”出来。
“姐姐,歇歇,歇歇。”我向来嘴乖,一开始就叫她姐姐。
竹子捆太沉重了,那一瞬间,我全身的汗像蚂蚁一样从身体里钻出来。
她显然愣怔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用温柔慈爱的目光将我笼罩住。我只觉眼前的一切陡然间那么美好。
“幺娃子,你一个人咋敢来这里的老林子,这里是乱山,山跟山都一样,弄不好最容易迷路哟!”她用随身携带的一个大搪瓷缸子在溪水里舀了不少水,一口气喝完,用水洗了脸,站起来,拢了一下额间的刘海。
我取出我和王君烙的七生八不熟的饼子递给她,她推让说自己带着有,见我执拗,就大方的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幺娃子,饼饼没有做熟啊,小小年纪来这里受这个苦。”
我说没有啥,肚子里还老觉得吃不饱哩,王君也是这样。
那王君一定是你的搭档了。我说王君跟我同住一个帐篷。
我们说话间,云雾就从山腰弥漫过来,像我家乡晚炊时分的雾蔼,更像娘在世时烧炕从土烟囱里和土墙缝隙里钻出的白烟,先是一绺一绺的、粘粘稠稠的,然后渐渐将我家的前院装扮得如梦如幻。我和伙伴常常兴奋地在烟雾里钻出钻进,只是我们往往在钻进烟雾之前要憋住不吸气,不像此时的云雾,颜色虽说也是白亮亮的,但从人的脚下逸过,立即有一种凉生生的感觉,须臾间脸上手上就湿湿的,树木、灌木丛,竹茅林的叶子上就有了湿津津的光亮。
我们快下山吧。她说,并问我明天还来这里吗。我说你呢,她说继续来这里,我说这里的玄参密密麻麻一窝一窝的,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块药稠的地方。她用手抚摩了一下我的头,说明天天气不一定好,叮咛我下次来时叫上伴;山上竹茬多,要穿布鞋,里面铺上厚鞋垫;不要着急,饼子烙熟了再出锅。
我要帮助她掮竹子,他说你孩子家骨头太嫩,说她们歇宿的地方比我近一些,让我赶紧下山,天快黑了。
想起我们歇宿的叫半面街的缓坡,想起我们用塑料薄膜罩的帐篷,想起王君、兰兰,我的心飞了。我唱着歌飞快往山下跑。耳畔传来她在后面唤我跑慢点的劝语,我用唱歌回应说没事姐姐放心吧。
事隔二十多年,现在回忆起来,我当时的身体一定是随着飞起来的心在飞,就像长上了翅膀,无数山峦在我之下,那是我从小到大许多次在梦中的情景。但梦境与现实究竟有天壤之别。往往在梦中我从飞翔的天空坠落下来时,会由极度的兴奋转化为极度的恐惧,我会绝望的大叫,然后会猛然醒过来,第一时间的感觉是一定躺在温暖坚实的土炕上,第一眼看见窗外挂在树梢上的弯月,心仍在剧烈的跳动,仍然延续着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兴奋和恐惧。那种感觉是强刺激的,有无与伦比的诱惑力,就像我和伙伴不顾大人劝阻去上高耸如云的铁塔,结伙去跳深深的土崖,越是有危险越是想体验。
但是这一次我的真正的危险在我飞跑时就已经酝酿了,山风充当了看不见的飞毯,脚下面一块多年甘于寂寞的石头像等待我千年的朋友不失时机的抓了我的脚髁,使得我的飞跑乱了方向,我已经再无法驾驭自己的身体了,当山路上又一个拐弯来临,我已经像一叶纸片飘出去,瞬间在空中完成了几个翻滚动作,天空和大山先是在晃动中颠倒,继而又复归方位。我在坠落中两手刨挖,情急中抓住了一根股杈,身体像荡秋千来来回回摆动了一番,然后我像一只木桶一样吊在空中。
方才的麻木过后,恐惧此刻让我的心紧缩成一团。我望望下面,是足有十多米深的沟,我所抱住的股杈,是一颗从石崖长出的松树上的一根最大的枝桠,比我的胳膊略粗一些,所幸松树木质坚硬,能经得住我刚才的折腾。但我的侥幸仅仅只有几秒钟,我悲哀的发现,这枝给我惟一希望的股杈已经在我的折腾下与母体渐渐分裂了,白色的裂茬里流着粘稠的汁液。
死亡的气息从沟底刮上来,而承载着我生的希望的股杈已经在呻吟了。
我绝望地嚎叫了。
“幺娃子!幺娃子.......幺娃子!!!别松劲!!!”
啊,是她的声音,像一根红线,从空间逶迤着急切地划过来,系在了我的心上。说也怪,我在她的声音里,感觉胆气又上来了。我的目光急切地飞过去,看见她已经从山路的拐角处腾飞了,那顶黄帽子在盘旋的风里像飞碟般优美,她乌亮的长发波浪般飘逸着,身体像在水里游泳般舒展开,又仿佛从天而降,在空中舞蹈着。她轻盈地飘过我身边,眼睛星光般明亮,嘴角挂着微笑,似乎在说着,别怕,有我呢。瞬间,她就像我一样在空中荡了一番秋千,双手攀着这棵松树的另外一枝股杈,眨眼间,几个灵巧的动作,就到了树身上最大的股杈,那里紧靠微带梯阶形的石崖,能抓住石崖间伸出的小树安全下到沟里。
“幺娃子!别慌哟,我来帮你。”
这时候,我抓的股杈呻吟得更厉害了,我说,姐姐,来不及了,树股马上要断了。
“身子靠崖摆哟,落在下面的树上。”说话间,随着卡嚓声,我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让身体向山崖摆过去,我只觉石崖在刹那间向上一个劲地猛长,除此之外,我能感觉到的就是我被下面的树冠弹棉花般托起落下时腰间针锥般的疼痛,以及她“幺娃子,抓住!”的急切声音,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的知觉从此就中断了,陷入重重的黑暗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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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林,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陕西省职工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二届、第三届签约作家。迄今已经在《中国作家》《延河》《散文选刊》《星星》《诗神》《延安文学》《安徽文学》《厦门文学》《六盘山》等国内100多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200多万字。出版有小说集《映山红》、散文集《岁月深情》等。曾获《中国作家》“绵山杯“小说征文奖、宝鸡文艺大奖作品一等奖、秦岭文学散文奖,两次跻身中国散文排行榜,小说《双生花》和随笔《乡村的诗意与浪漫》获“2015年《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中篇小说《映山红》获陕西省第三届柳青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