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姐姐的背上上路的,前方是什么,对我来说一无所知,就像在这样的夜里,我早已经没有方向感。照姐姐说的,要下山去他们四川的歇宿地也已经没有可能,愈下愈大的雪等不到我们的足迹艰难的跋涉,就会毫不含糊的封锁住山上的路口,用白皑皑的积雪掩藏住那些如同伤口的路径。我不是个小孩子了,但还是被姐姐用裹缠布绑在背上,就像小时侯被娘背在脊背,我贪婪地闻着娘奶头散发的诱人奶香,涎水掉线般濡湿娘的后背,我一边用哭声表达我的饥饿,一边用手去抓娘的胸脯。姐姐也有股女儿香,混合在浓郁的汗香味道里,消解了我脚上和屁股上一阵一阵锥心的疼痛。
我对姐姐说,下不了山,我们还能去那里。姐姐哄孩子一样对我说,她要带我去山上一个很好的去处,不怎么远,她去年来这里时就发现了那个地方,经常在里面休息。我说姐姐,放我下来歇歇吧,我太沉了。姐姐说,要不得要不得,等雪封了路就不好找了,你乖乖听话哦,我能背得起,两百斤的猪我能背几十里都不歇气。
就这样,我在姐姐温暖的背上度着我这一生似乎最难熬的时刻,我的高烧还在发着,我在时不时的摇晃中每每心悬起来,我知道姐姐在颠簸,她手里的手电光束也在颠簸。
姐姐说的好去处是山顶的一座小茅棚,像在雪夜里摇曳的孤舟,千疮百孔,散发着枯叶和蚀木的陈腐气息。姐姐将我放下,用棚子里的干树枝生着火,就在周围砍树枝加固棚子,又割了不少油松叶,储藏起来。她告诉我在山顶是不缺柴禾的,有油松树助燃,再潮湿的柴禾也能燃起来。
姐姐冒着满头和满身的雪从外面走进来,大瓷缸里盛着冒顶的雪,在两块小石头的间距处坐上缸子,从火堆取来火,开始烧水,其间她两次去外面取雪;火光映红她的脸,使她的脸罩上了一层温柔神秘的光晕。姐姐是太好看了,属于那种非常耐看的女人,她眉心也有一颗痣,两个小酒窝只有在微笑时才显出来。
棚子外面的夜色里映着白亮亮的雪光,山风挟着雪粒舞蹈着飞进棚来,一次又一次被棚子口的篝火所消融,但似乎义无返顾,让火堆生出呛人的黑烟。我不想吃饭,姐姐就在烧开的水里面加了些她在包里带的食盐,让我喝了一半,其余的用来给我清理伤口,她从棉衣撕开的布层里取了些棉花,蘸着水洗我的脚板和屁股上的伤口,洗完后,又打着手电仔细检查伤口里有没有残留的竹茬屑,然后从一只小瓶子里倒了些白色药沫敷在我的伤口上,对我说,幸亏伤你的不是旧竹茬,好拔。我爬在草铺上呲牙裂嘴,突然就想起电影《地道战》中的鬼子山田队长被高传宝用步枪打中屁股的怪像来,我吭吭地笑出声。姐姐不知为啥笑,在我的光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幺娃子,你笑啥子哦。我说姐姐你看过《地道战》吗,姐姐说看过,我说那里面的山田队长记得不。姐姐说记得,很快她自己也就笑了,又在我屁股上轻轻拧了一把。
之后,姐姐又在缸子里烧上水,脱掉了绵袄棉裤,要让我穿上,我不干怕冻了她,她佯装嗔怒了,两道柳叶眉皱在一起,眼睛紧盯着我眼睛。我只好穿上。她笑了,很快换上了我的绒衣绒裤,过来坐在我的身边,让我将头枕在她的腿上。
姐姐问我累了就好好睡,明天她给我在雪地里找草药熬着喝,伤口好起来就快。我哪里有睡意,问她懂得药性,她说她爷爷曾
经是一个医生,受影响她也就懂了些。我问她爸爸一定也是个医生了。她半天没有回答我,神情里掠过一丝丝忧郁,又过了一会儿才说,爸爸在三年前失踪了。我不由得坐了起来,张大口望着她,不敢再往下问了。她用手摸了摸我的头说,爸爸就是在这一带失踪的,她从去年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寻找父亲和割竹子谋生。我问她家里还有啥人,她说有两个妹妹,大的今年12岁,最小的今年10岁,她是老大。我问她的妈妈呢,她说妈妈在5年前去世了。姐姐讲述得很平静,可我的心底已经潮起风暴,我必须承认我是一个感情很脆弱的人。我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神仙般的姐姐整个就是一个苦难的化身,她将我的思绪带进一个在中国版图上寻不见的岛湾山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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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林,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陕西省职工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二届、第三届签约作家。迄今已经在《中国作家》《延河》《散文选刊》《星星》《诗神》《延安文学》《安徽文学》《厦门文学》《六盘山》等国内100多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200多万字。出版有小说集《映山红》、散文集《岁月深情》等。曾获《中国作家》“绵山杯“小说征文奖、宝鸡文艺大奖作品一等奖、秦岭文学散文奖,两次跻身中国散文排行榜,小说《双生花》和随笔《乡村的诗意与浪漫》获“2015年《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中篇小说《映山红》获陕西省第三届柳青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