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姐姐的家乡叫岛湾村,隶属四川朝天县所辖,嘉陵江在这里拐了一个湾,使这里既像一座岛屿又像一叶孤舟。姐姐家的院坝里常年可以看见嘉陵江水,姐姐的家里常年能听见嘉陵江滔滔的流水声。
姐姐告诉我她得知父亲失踪的那个春天,是一个飘着小雨的傍晚,去秦岭山割竹子的副业组老俵都回来了,惟独姐姐的父亲没有回来,姐姐问了几个回来的人。那几个人见了她,都流露出了悲凄的神情。最后领队的组长眼睛里流着泪水,告诉了她。她只觉身体猛然像被抽空,像页纸片飘在地上,随后就失去了知觉。姐姐是被妹妹们的哭喊声叫醒的,姐姐哭出第一声的时候,自己屋外就下起了淅沥小雨,如泣如诉,惹得前来围着她的村里女人们哭声一片。之后,姐姐的满脑子都是父亲的影象,几天几夜醒来时梦中都是父亲的影子。姐姐不吃不喝,天不亮就起身从院坝下到江边,独自低头走动,吓得几个妹妹像鱼尾一样随着她。几天下来,姐姐就憔悴得被风似乎能吹走。
姐姐对父亲的爱刻骨铭心。娘在两年前被炸山造田的飞石压死时,姐姐十六岁,还在初中读书。面对猛然苍老许多的父亲,姐姐初中没有毕业,就想辍学回生产队挣工分,替父亲分担生活重压,遭到父亲的坚决反对。姐姐就默默地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活,一放学就回来急匆匆烧饭,喂猪,挑起笨重的木茼担水担粪、去山坡上割柴禾给猪薅草。姐姐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领唱,声音像百灵鸟的鸣啼,娘在世时,姐姐的歌声在前院后院、前坡后坡回响,现在没有了姐姐的歌声,家里就显得异常空落。姐姐最痛苦的是妹妹们放学回家时仍像往常一样唤娘的声音和小妹半夜在梦中唤娘的声音。在那一年里,她和父亲一直绕开娘的话题,但都心里明白娘是家人心里最痛的伤口,每次的提及如同在揭伤口的痂疤。
姐姐深谙父亲和娘的内心缺憾,那就是多年的盼子情结。娘当了多年的妇女队长,一直很好强,对这个内心的愿望从来没有在姐姐面前流露过,但姐姐从小时候就发现父亲和娘每次看见别人家的男孩子,目光就瓷呆呆的,表现出无限的向往。姐姐记得多年来,娘总喜欢给妹妹们留小子头型,就是家里养狗,也总是养伢狗。父母的这个情结也深深的影响了她,每当看见有弟弟和哥哥的同学,她的内心就有种强烈的艳羡和失落。
姐姐从那一年开始,就不知不觉改变了自己的行为方式,她穿短袖,裤子时常绾起来,在山坡上挑水挑粪行走如飞,将自己的花衣服统统让给妹妹穿,她不是穿蓝色的就是草绿色的,她学会了上树、游泳、上房、犁地、轮锤、凿石,接下来她就听到了乡亲们说她真像个小子。她在默默地用此种方式慰籍父亲。
但她的这些变化反而为父亲带来不安,直到有一天晚上,父亲等妹妹都睡下,走过来坐在她的床边,默默地将她的手放在手心轻柔的抚摩,她已经有了茧的手掌,让父亲的泪水顺脸颊汩汩流淌。她将自己埋在父亲的怀里,用另一只手擦着父亲的眼泪,自己的眼泪也滚热的掉在被子上,滴答出清晰的窸窣声。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小雨,听得见嘉陵江水面急切的流水声和雨打在山坡的庄稼和树上的沙沙声。父亲很久才止住了泪水,对她说,孩儿,你的心思爸爸知道,这样太苦了你了,以后,家里的重活累活就不要再干了,留给爸爸吧,爸爸的身子骨还很硬朗,你爱唱歌就唱吧,爸爸好久没有听见你唱歌了。姐姐两胳膊吊在父亲的脖子上,像小时侯那样撒娇着说,爸爸,我好久也没有听见你的笛子声了,你就给我吹一曲吧,现在就吹,我要听。父亲说,妹妹们都睡了。姐姐执意要听。父亲就从墙上取下挂了很久的笛子,用手帕擦去上面的灰尘,将笛孔对在嘴角,很快悠扬的《映山红》旋律就回响在土屋,飞出窗口,和嘉陵江的水流声融合在一起。姐姐也就情不自禁的跟着唱起来: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
姐姐的歌声将妹妹们从睡梦中唤醒,久违的歌声吹散了多日沉闷的庭院,也渐渐吹散了姐姐心里的浮冰。那天夜晚,她和妹妹簇拥着父亲甜蜜地睡着了,她一进入梦乡就看见了母亲,母亲的脸上闪出明媚的笑容。
转眼一年就过去了,姐姐初中毕业毅然回村当了社员。父亲尽管坚决不同意,但最终拗不过又是撒娇又是使性子的姐姐。姐姐已经出息得袅袅娉娉,如月的脸盘隐约闪现茸毛,双眼黑亮如一汪深潭,一身素雅的草绿色衣服已经裹不住拔节的青春胴体。姐姐到了人见人爱的人生最靓丽的时光。
姐姐被队上安排去江边的渡口摆渡。姐姐头戴斗笠,在船头一站,就吸引了两岸山坡上年轻人的目光。姐姐双手轻柔地摇着木浆,波滋滋的水声像鱼游动的声音,姐姐的身影也就映在水面上,如同镜中月。姐姐的船所过之处,江里的鱼欢快的从水面飞出,蹦跳出优美的舞蹈。
渡口属岛湾村所辖区域,但却是连接着平安公社与外部世界的枢纽。这样一来,姐姐摆渡过江的人们除了本公社人外,还有从平安火车站下车走捷径的旅客。姐姐这样美,使许多人将她与电影里面的《刘三姐》联系起来,自然就免不了招蜂引蝶,打姐姐主意的,托人向姐姐提亲的络绎不绝,其中有好几个是吃商品粮的公家人,姐姐谁也看不上,使得父亲和乡亲们大为不解。
姐姐其实在心里早就有了人,那就是与她邻村的一位比她大一岁的同学。这个同学比她高一级,曾经与她一起在学校文艺宣传队共同演过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面“深山问苦”那出戏。姐姐饰演小常宝,同学饰演杨子荣。娘去世那一年,这位同学有一次在江边与薅猪草的姐姐邂逅,姐姐后来得知其实是这位同学有意在这里与姐姐相遇。他对姐姐说,你好久没有唱歌了,看见你这样不快乐,我的心里很难过。说话间,这个同学眼睛湿润了,随后她送给了姐姐一枚绿色的蝴蝶发卡,并说我希望你像一只绿蝴蝶,快乐的飞来飞去。以后,在江边、在山坡上,姐姐经常会不经意遇见这位同学,到后来姐姐每次去江边或山坡上就变成了一种等待。这位同学最后应征入伍了,临走时的那天夜里,她对姐姐说,他等着姐姐,并将姐姐的手紧紧握住,放在自己的胸口,让姐姐感受他激烈的心跳。
姐姐品尝了初恋的巨大快乐,但最终以品尝巨大的痛苦结束了这段初恋。开始的几个月,同学的情书每周几乎来一封,姐姐快乐得像只蝴蝶,夜晚里沉浸在幸福中为他缝鞋垫,一边回忆着同他在一起的情景,常常被针刺破手指。有时候,半夜三更就会听到姐姐的歌声。父亲和妹妹们得知了姐姐的秘密,也被她的快乐感染,家里一扫过去的冷寂。变化由信件的逐渐减少开始,姐姐有时候去几封信,他才回一封。姐姐没有在意,以为他提干以后进步心切,怕影响他的进取,也就减少了写信。那年深秋的一个阴沉沉的日子,姐姐收到了他的最后一封信,同时收到了他退回的鞋垫和毛背心。同学在那封信里,字字血,声声泪,说为了爱情,他同家里进行了坚苦卓绝的斗争,但最终当公社主任的父亲以断绝父子关系要挟,当教师的母亲以死相要挟,他们瞒着他早就为他定了亲事,对象是一位局长的千斤。他说他会永远记住姐姐,记住姐姐的音容笑貌。姐姐在那一天很晚了没有回家,父亲以为哪天需要她摆渡的客人多。但到了晚上,姐姐还是没有回家。天已经天起了雨,越下越大,父亲急切切赶到渡口,但那艘乌篷船早已经在黑魆魆的雨夜搁浅在江边。父亲上船去看,不见姐姐,最后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找到了姐姐,这里是那位同学去部队前与姐姐分别的地方。姐姐像一块雕石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似乎听不到父亲焦灼的呼唤,任哗哗的秋雨将全身浇个透湿。姐姐的心丢了,姐姐那颗心不知道此刻在什么地方。父亲将姐姐跌跌绊绊背回家,姐姐的目光完全失神了。姐姐不知道吃饭,喝水,看不见老泪横流的父亲,听不见妹妹揪心的呼唤,几天几夜不说一句话,手里死死攥住那枚绿色的蝴蝶发卡。到第四天清晨,姐姐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娘,才哭出声来了。姐姐是恍惚看见娘用手擦她的眼泪时叫出声来的。姐姐娘啊娘啊地哭着,将嗓子哭哑了,最后昏睡在父亲怀里,傍晚醒来时,姐姐的目光里就有了神采,姐姐将她丢失了的心哭回来了。姐姐用手擦着父亲脸上的泪水,说她没有事,她是太想娘了。姐姐就这样一直擦父亲的泪水,很久擦不完。父亲哽咽着说,娃啊,你千万要想得开,你是爸的心尖尖命根根啊。
姐姐又开始为队里摆渡了,只是姐姐在摆渡时时常唱着歌,回家时从江边一路唱回来,姐姐一唱歌就忘记了烦恼。姐姐从此将心完全放在了父亲和妹妹身上,姐姐回家猴着和父亲妹妹玩,姐姐像小时侯那样两胳膊吊在父亲的脖子上,和父亲撒娇,和妹妹在院坝疯玩。父亲没有回家,她就疯了般满世界去找,她要一辈子和父亲在一起。
但是父亲还是与她们姐妹们分别了。生产队组建了副业小组去秦岭山割竹子,父亲积极报名参加了。姐姐知道后,坚决不让父亲去,说父亲一走,她们姐妹三个晚上害怕,姐姐又是软缠又是赌气,其实是姐姐心疼父亲,知道割竹子其实是上“刀山”。这一次,姐姐没有能让父亲改变主意,父亲有他的苦衷和打算,这几年,家庭历经折腾,已经穷气入了骨,眼看孩子大了,都穿不上一件体面的衣服。他每每看见就难过,副业队苦是苦,但能挣来钱和工分。父亲要用自己的力气为心爱的女儿换来好吃的好穿的。
姐姐说,她不要吃好的,她不要穿好的,她只要和父亲长相厮守,永远也不分离。姐姐最终没有能留住父亲,他没有经得住父亲的万千温存下的超人耐心,似乎秦岭山那里已经将父亲的魂牵走了。
父亲临走的那天夜里,姐姐将几天来用血针泪线缝缀的新棉鞋和毛裢裹缠装好,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枚青石坠子,用红线穿了,将正在熟睡的父亲头轻轻抱起来,悄悄挂在父亲的脖子上。这是吉祥物,姐姐在默默祈祷吉祥物带给父亲平安。然后,姐姐悄悄躺在父亲怀里,用手轻轻摸着父亲的脸。已经是拂晓时分,父亲醒来了,姐姐的手还在抚摩,乌亮的眼睛滚着泪水。姐姐一头扎进父亲胸口,无声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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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林,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陕西省职工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二届、第三届签约作家。迄今已经在《中国作家》《延河》《散文选刊》《星星》《诗神》《延安文学》《安徽文学》《厦门文学》《六盘山》等国内100多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200多万字。出版有小说集《映山红》、散文集《岁月深情》等。曾获《中国作家》“绵山杯“小说征文奖、宝鸡文艺大奖作品一等奖、秦岭文学散文奖,两次跻身中国散文排行榜,小说《双生花》和随笔《乡村的诗意与浪漫》获“2015年《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中篇小说《映山红》获陕西省第三届柳青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