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文学奖获奖作品连载•11
映 山 红
李喜林
(十一)
我是飞跑着回到棚子的,但没有了姐姐。我们的棚子空空荡荡,哪堆篝火仍在孤寂的燃烧着。
我大声叫着姐姐,疯了般满山奔跑,曳动着像蛇一样穿梭山林的雾气。最后,我在奔跑中看见了一串串白色的脚印,循着脚印找过去,我找到了姐姐。
姐姐一动不动地跪在一块平坦的雪地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合着,不知跪了有多少时间了,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了。我跪在姐姐身边,望着姐姐,见姐姐的双眸仍然在转动,一把抱过,没命往棚子飞跑。
姐姐的双腿和胳膊都已经冻僵,但耳朵仍然在神奇地翕动,我能感觉出她仍然能听得到我的哭喊,泪水从她的眼角竟然成团滚落。我差一点抱起姐姐在篝火上烤,突然就想起《林海雪原》小说里用雪揉搓冻僵的胳膊和腿的细节。我跑出去抱回成团成团的雪,就开始不停地搓揉姐姐的胳膊和腿,直到我们的棚子里氤氲着升腾的热气,姐姐的腿和胳膊恢复了知觉。我给姐姐食用了饭后,姐姐说话了:幺娃子,姐姐终于等到了你,你这个瓜娃,你怎么那么不操心哟。
我惊异姐姐怎么知道我滚山的遭遇。姐姐说,她是从哪几只惊飞的鸟儿判断的,她以为我一定遇到了不测,万仞高山,即使我不粉身碎骨,也是性命难逃。哪一刻,姐姐为自己让我下山的决定痛悔欲绝,她没命地往鸟儿飞腾的方向跑,但双脚像踩在棉团上,心和腿脚不能配合。姐姐实在没有力气了,就跪在哪块雪地上向山神祈祷。也就在这个时候,姐姐听到了爸爸的呼唤,姐姐使出平生最大的气力回应,让爸爸赶快去保护我这个弟弟。姐姐说,后来爸爸的身影大概从我们的棚子哪里飘过来,在她面前稍作停留就消失了。
姐姐就哪样一动不动地求山神保佑我,直到听到我的脚步声,才知道我重新跑回来了,她呼喊我却没有了声音,腿脚也定格在哪里。
我对姐姐说,我们有吃的了,我发现了一大片可以吃的野生物。姐姐没有说话,将我领到棚子外面,此时,一轮圆月悬在离我们不远的天空,满山的积雪同月色相辉映,成了一幅水墨画。姐姐问我,这里好不好。我说好。姐姐问我啥子好,我说说不清,好的地方太多了。
我们说话间,黑狗披一身月光回来了。姐姐忙和我回到棚子,给黑狗做吃的,黑狗看见我们有不少的存储,也就很心安理得的饱餐了一顿。
姐姐告诉我,黑狗回来是报讯来的,它已经下过山了,看样子已经和主人见了面,主人上不来山,黑狗就独自跑回来接我们下山。
我说不用了,我们现在有吃的东西,几天后,雪消路显,我们下山倒从容。
晚上睡觉又恢复到起初的状态,黑狗乖乖靠着我,用茸茸的身子温暖我,姐姐听我吹口琴,又听我讲《巴黎圣母院》里面的吉普塞女郎。这一夜,我想起我的爹和妹妹,王君和兰兰,是那样的真切。
此后几天,山里到处是雪消融化的清凉气息,到处是潺潺流水声,山的巍峨,原始森林的阒静和冷幽渐渐恢复了。
鸟儿又回到树枝间唱歌,山地上的花草经过雪水滋润更有生命力。
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王君、兰兰和我们村上的采药乡亲上到了这座山,同时赶来的还有姐姐的四川老乡。
哪天夜里,我和姐姐黑狗依然留在这座山上,王君和兰兰也想在山上住一夜,被格巧姨摆眼色叫下山了,姐姐的四川老乡也知趣地早一步下山了。我至尽记得王君和兰兰在看到姐姐的哪一刻眼睛都直了,后来他俩都说姐姐简直像天人。王君多次说,我有了这样的经历,活着再也不亏了;兰兰常常手抚着长辫子对我说,她每当想起姐姐和我的故事,就会感动的落泪。
乡亲们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好吃的,还有苞谷酒。我和姐姐、黑狗的晚餐很丰富。吃饭前,姐姐突然神情庄严地拉着我走出棚子,在月色中跪下来。我一看姐姐拉我跪的方向,正面对着姐姐父亲安息的地方,心就跳起来。姐姐举起酒瓶子,月光就变成液态的琼浆,我们很快就被袭人的酒香包裹。懂事的黑狗也早伏在我的身边。
姐姐说,爸爸,我的好爸爸,女儿不孝,应该随您一同来,应该好好尽尽孝心,报答您的养育恩。但我再不会有这个机会了。您如今安息在这个成仙成道的地方,您让女儿怎么办,我的天啦,我的妈哎,爸爸哎,您说我到底怎么办,我怎么向两个妹妹交代……
姐姐说着说着开始长时间的哭诉,我被姐姐的哭声感染得在一旁难过得全身发麻,黑狗旺旺叫着,是让人心恸的哭腔。最后,我们都抱在一起,相互支撑着跪不稳的身子骨。
然后,姐姐又倒酒和我一起拜山神,姐姐的神情此时庄严无比,她感激山的厚赐,感激山给我们活着的生命。
夜深了,姐姐加大火势,一针一线给我缝缀被树枝挂烂的衣裳,姐姐不时端详我,每次与我的目光相遇。我们相互看着对方,感觉永远看不够。姐姐对我说,明天我们去父亲安息的地方后就下山,她让我早点睡。
我对姐姐说,我不想下山了,咱们就这样和黑狗一起住在山上该多好。姐姐疼爱地剜了我一眼,说瓜娃,要不得,你快下山吧,你爸爸等你回来给你说媳妇哟。
我在心里说,我谁也不要,就想要姐姐。姐姐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放下针线,将我抱在怀里,说,幺蛙子,姐姐是山上的花草,你是天上飞的鸟,命不一样哟,咱们只能当姐弟,就像手指头相互连心。
姐姐伤感地说,你以后有了媳妇,就将姐姐忘了吧,还有哪枚青石坠子你留着吧,以后送给你媳妇,算姐姐对她的补偿,你将裤子留给姐姐,上面有爸爸的气息。
我一连声说不,姐姐更紧地搂着我,不说一句话。
最后姐姐说,姐姐不敢再贪心了,有你这个弟弟和我在山上这些天,姐姐就安逸了,死了也没有亏欠了。
哪一夜我最怕天明,我想让夜的脚步停止不前,想让姐姐和黑狗永远伴随着我沉浸在哪个温暖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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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林,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陕西省职工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二届、第三届签约作家。迄今已经在《中国作家》《延河》《散文选刊》《星星》《诗神》《延安文学》《安徽文学》《厦门文学》《六盘山》等国内100多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200多万字。出版有小说集《映山红》、散文集《岁月深情》等。曾获《中国作家》“绵山杯“小说征文奖、宝鸡文艺大奖作品一等奖、秦岭文学散文奖,两次跻身中国散文排行榜,小说《双生花》和随笔《乡村的诗意与浪漫》获“2015年《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中篇小说《映山红》获陕西省第三届柳青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