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岐山作家 ,作者冯积岐
推荐岐山籍作家的优秀作品,向全国读者介绍岐山作家, 让岐山作家走向全国!
乡长流泪了(小说)
冯积岐
窑沟乡的乡长王力峰给凤凰水泥厂的厂长梅召打电话,告诉他,要把下午的捐款仪式改到明天上午。梅召毕竟搞企业多年了,见多识广,很识时务,他一听,是新来的县委副书记高山要来窑沟乡检查工作,也就同意了改变日期的事。也许,换了某个副县长来,梅召未必同意。在梅召的心目中,县委副书记的份量比副县长重,况且是个新来的,他要给这位副书记留下第一个好印象。这个捐款仪式是王力峰和梅召三天前就敲定的。凤凰水泥厂虽然说在窑沟乡的地盘上,梅召从来没有给窑沟乡捐这么多的款。十多年了,每换一届新的乡长或乡党委书记,梅召逢年过节给他们送上红包就把他们的嘴捂住了——即是水泥厂有什么为难事,乡政府也不会推脱的。而这一次,捐款数目大,梅召才同意搞一个捐款仪式——梅召一贯低调处理自己,他觉得,作为民营企业的老总,尤其不能张狂。
王力峰将乡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叫到跟前,吩咐他通知副县长和县电视台的记者会议改期的事,很有心计的王力峰给办公室主任叮咛,不要给参加会议的领导说,因为高山副书记要来而改变开会日期。作为乡镇领导必须学会把县上四大班子的每一位领导摆平。王力锋毕竟是从县级机关里走出来的,他很会把握人际关系。
王力峰是凤山县21个乡镇长中最年轻的乡长。22岁的王力峰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凤山县委大院。他是综合组最得力的笔杆子,他是靠一支笔写出来的。几年来,他默默地保持着一股经久不衰的激情,从酷夏到残冬,坐在电脑跟前,用键盘敲打自己的人生,和各类枯燥无味的讲话、总结、汇报材料较量。他常常熬夜,晚上十二点以前几乎没有睡过觉,从傍晚熬夜到第二天黎明也是常有的事。由于长期睡眠不足,他的眼圈发青,十分消瘦,年轻轻的,背也驼了,本来应该荣光焕发的脸色带着苍白而疲累的神情。尤其对他不能宽容的是他的妻子刘晓娟。他和刘晓娟是高中时的同学,爱的很深,刚结婚那一段两人形影不离,夜夜交欢。对于二十二三岁的刘晓娟来说,一个星期要求和他过两次性生活也不过份。可是王力峰自从和笔杆子打上交道之后,一回到家倒头就睡,他完全忽视了一个年轻女人需要安抚的肉体和情感,忽视了刘晓娟如一团火一样在他身边燃烧着,他一两个月也和她同不了几次房。开初,刘晓娟以为他有了外遇,准备找到证据后和他算账。后来,知道他是将激情全部泼洒到纸上以后,也就极力克制着自己。两年后,王力锋由综合组的组长提拔到县委办公室任副主任。25岁就干到副科级,对于农民的儿子王力峰来说,这是一件得意的事情。接着,窑沟乡的乡长进城当了县教育局的副局长,县委张浩书记要王力峰下去当乡长。王力峰没有多想就来到了窑沟乡。他不只是看重从副科到正科的这个升迁,他知道,自己有年龄优势,在乡镇干几年正科,以后升副县级的可能性比呆在机关大多了。在县委大院工作了几年,王力峰已经窥视到官场上人际关系的微妙,也锻炼了他的慎密,因此,他无论处理什么事都非常的周到,尤其是对三十多个县级领导把谁应该摆在什么位置,他很明白的。
王力峰刚刚处理完手边的事情,高山副书记的小车到了乡政府门前。
高山副书记是省文联的作家,到凤山县委来挂职。王力峰在省城里的古都师范大学中文系读书时就不止一次地读过高山的小说,不止一次地被他的文字感动过,因此,他对高山多了一份格外的尊敬。
站在乡政府门前,高山正在向对面的山头张望,王力峰出来了。
“高书记,进去坐会儿吧。”
“不坐了,咱进山去看看。”
“去哪搭?”
“到最远的村上去。”
王力峰稍一迟疑:“好吧,让我叫上包村的老胡,他对村上的情况比我熟悉。”
王力峰给老胡打了电话。一会儿,一个四方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出来了。他们一同上了车。
小车行走在两座山夹出来的一条山路上。从车里看出去,初春的山毛茸茸的,像用手触摸到孵出没几天的小鸡的那种感觉。路旁有一渠腼腼的春水,渠水清澈见底,东躲西藏。有两个中年女人在河滩上放牛,几头牛很不安份地走来走去。
“力峰,你到窑沟乡几年了?”高山问道。
“一年还不到。”
“最远的村距离乡政府有多远?”
“六十多里。”老胡替王力峰回答。
“叫什么村?”
“老牛沟。”老胡说。
“你去过吗?”
“没有。”王力峰说。
“有些乡长或书记在窑沟干上一届也没有去过一次。”老胡似乎替王力峰辩解。
“小车能到老牛沟吗?”
“不行,下了车还得走10多里。”老胡说。
“咱们今天走一回老牛沟,咋样?”
王力峰笑了:“好呀,我正好没有去过。”
小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再不能向前走了——本来就不宽的土路像晒干了的茄子一样打着皱,缩起了身子。小车停放在路旁边的草地里。王力峰他们开始步行。
小路旁边是一片灌木丛,树枝杂乱无章,旁逸斜出,不小心,会挂住行人的衣服的。深山里十分安静,空气好像透明的玻璃一样把这山这路这树这草罩住了,捂住了,使任何可以发出声响的东西都闭上了嘴巴处于沉寂之中。走了大约有五里山路,在一道崖下有几户人家。老胡告诉王力峰和高山,这是老牛沟三组的农户。老胡每年要进来两三回的。
这几户人家像种子一样乱撒在东边的土崖下。走近一看,有几幢草棚,像活了一百岁的老人呆呆地蹲在那里;颜色发灰的瓦房,是一副饿汉的样子,瘦骨嶙峋。首先戳入几个人眼目的是一眼窑洞——因为窑洞外面涂上去的漆一般的烟尘如同城市里耀眼的广告牌一样。-
在这眼窑洞前,有一个小年轻人无所事事地站在太阳下目光懒散地看着王力锋他们朝他走来了,他没有惊奇没有热情,完全是无所谓的样子。走到这个小年轻人跟前,王力锋问他是不是这个村的。小年轻人点了点头。
“多大了?”高山问。
“15岁”。
“读了几年书?”
小年轻人摇了摇头:“没读过书。”
王力锋告诉高山,在雍山里失学的人不少,有些人确实连一天书也没读,原因是多方面的。
“你不读书干啥?”高山还是有点吃惊。
“放牛。”
“放牛以后呢?”
“放牛。”
王力锋说:“高书记问你,放牛回来后干啥?”
“不干啥。”
“也不玩玩扑克或者下下棋?”
“不会。”
“家里还有什么人?”高山又问。
“我爹和我婆。”
“你爹呢?”
“下山了。”
“你婆呢?”
小年轻人朝窑洞里指了指:“在窑里。”
王力锋走在前边,高山和老胡跟在后边,进了窑洞。烟釉子将窑洞涂抹得比上了黑漆还黑比黑了的人心还黑,黑得没有缝隙没有眉眼。站了老大一会儿,王锋才看见,右边是一张炕,左边盘着锅灶。炕上坐着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太婆。老太婆一看来了陌生人,下了炕。老太婆穿一身宽大的黑衣服,上衣的前后襟长至膝盖。她的一双眼睛埋在布满皱纹颜色灰黄的脸上,如同按在一张图画上的图钉。说她一百岁一千岁说她多大年纪都可以,从她的面部很难捕捉到时间的流动。高山问老太婆家里几口人。老太婆思维倒很清晰,她说,一个儿子两个孙子。老胡对这一家人是很熟悉的,他给高山说,这一家的户主姓赵,老太太的儿子叫赵黑娃,赵黑娃的媳妇得肝病死了。老太婆插嘴说,我家媳妇没的那年才38岁,她的肚子大得跟鼓一样,人瘦得剩下一把骨头了。老胡说,是肝硬化腹水。高山问老太婆,日子过得咋样。老太婆说,过一天算一天。王力锋朝窑洞里面走去了,朝里越走越霉味儿越浓重。王力锋看见窑老里堆着四个蛇皮袋子,他用手捏了捏,袋子里装的是玉米。他说,这些粮食恐怕吃不到割麦去吧?老太婆说,不行。那一天没有了,那一天再说。老胡说,这一家是救济对象,过几天,民政局的救济面发下来,给他们送两袋。王力锋抬头看了看窑顶,给老太婆说,你住这窑下雨天要小心。老太婆说,不怕,我住了一辈子也没事,这是马鸿奎的队伍打的窑。高山问王力锋:马鸿奎的队伍还来过这里?王力锋说,县志上有记载,这里确实驻扎过马鸿奎的部队,有七十多年了。高山感叹了一声:老人倒记住了马鸿奎?王力锋故意问老太婆:你知道马鸿奎是谁吗?老太婆说,听我爹说,是国民党的队伍。王力锋说,不是国民党的队伍,是一个军阀,一个人。高山走到锅跟前去,揭开了锅盖,只见锅里盛着半锅饭。王力锋朝锅里看了看给高山说,是包谷珍子。王力锋问老太婆:早晨吃的是啥饭?老太婆说,包谷珍子。王力锋问中午吃啥饭?老太婆说包谷珍子。王力锋继续问道:昨天吃的啥饭?老太婆说,吃了一天的包谷珍子。老胡说,王乡长,你不要问了,这里的人做一锅包谷珍子,至少吃三天。王力锋真的不知道山里人这样过日子。他想,这样的生活方式和贫穷关系不大。临走时,他叮咛老太婆:吃多少做多少,顿顿要做饭。老太婆说,对。你说的对。
从老太婆的窑洞里出来,王力锋领着高山又走访了几户农民。
从这个小山村出来,继续向北走,一上路,三个人似乎都没话可说了。王力锋心想,在县委办工作,他每年写总结报告,每年的总产值和人均收入都在增长,他真不知道,他现在领导的窑沟乡的农民竟然过着这样的日子,竟然这样过日子。而高山这时候的思维完全是一个作家的思维,而不是一位县委副书记的思维:不要说在三十年前,就是在一百年前,这里的农民点灯用油,耕地用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2006年,这里的农民依旧是这样的生活方式,生存状态。而在山外的世界,在凤山县的其它乡镇,一样是农民,却不这样生活。这不仅仅是贫穷的问题,如果说是贫穷造成的结果,这结果离不开人为的因素。高山想,救济不是办法,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他打算多走几个山村,写一封调查报告。
走了没多远,在一个转弯处,硬生生地戳出来一幢瓦房。瓦房很破旧,门和窗子仿佛在呼吸着历史的陈迹。瓦房的屋檐下的土墙上用白石灰写的标语清晰可辩: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抓革命,促生产!王力锋说,这大概是当年的知识青年留下来的房子。老胡说,就是。高山问老胡,房子里住人没有?老胡说,有一个光棍老汉。高山说,进去看看。
还没有走进房间,三个人就听见了呻吟声。呻吟声虽然不那么刺耳,但特别沉重,仿佛一个生命垂危的人用一种声音在强调自己的存在。三个人急忙走进房间,他们一看,炕上躺着一个老汉。老汉骨架很大,但骨瘦如柴。他的一双眼睛深深地陷下去,眼神茫然而又不安。老汉一看进来了人,翻身坐起来了,他的呻吟声被粗躁的喘气代替了。老胡知道这老汉姓林,他说,老林,你是咋了?老汉说,浑身痛得不行。王力锋问老汉看病来没有?老汉说,吃了两片止痛片。高山抬头一看,房顶上有几个洞,东边的山墙裂开了一条缝,太阳光无遮无拦地从墙壁里跨进来,匍匐在脚地。房间里只有一张土炕一个锅灶一个案板,案板上只有一只碗一双筷子一只和面盆;在房间里看不到一粒粮食一把米面一星油盐一枝柴禾;房间里没有面食的气味没有生活的气息,唯一活着的是老汉的躯体和从那孱弱的躯体里透出来的对活着的执着。王力锋揭开锅一看,锅里盛着一碗水,水面上浮着的暗红的铁锈告诉王力锋,这口锅已有好多天没有见到烟火的面目了。王力锋问老汉:今天吃饭来没有?老汉说,吃来,是后山的王三民送的。老胡给王力锋说,王三民是这个村民小组的组长。高山问王力锋:窑沟乡有没有敬老院?王力锋说,有。高山说,为什么不送老林去乡敬老院?老汉一听,急忙说,不是人家不送,是我不去。高山说,你为啥不去?老汉说,我一个人惯了,和那些老汉老婆们住在一起,我受不了。高山说,你还是住到敬老院去,在敬老院,有人照顾你。老汉说,好吧,我住几天试试。王力锋给老胡说,你给村委会主任打个电话,叫他现在就安排人,把老林送到乡政府医院去看病。老胡说,我试试看能不能打通。
走在路上,老胡给高山和王力锋说,这老汉原本是甘肃平凉人,三十多年前,老汉正当壮年,他给凤山县雍川乡的一个寡妇上了门。这寡妇是一个阴毒的女人,她除了让这男人一天不停地干活,除了隔三岔五地让这男人爬上她那肥胖的身子把她的肉体安顿一下之外,和这男人没有任何感情,连一点儿热情也没有。这男人整天牛马一般地劳动着,把寡妇的二个儿子一个女子养大成人了,寡妇便把这男人赶出了家门。这男人没有办法才进了雍山,在窑沟乡一个人过日子。王力锋说,这儿女们也不是好东西。老胡说,是呀是呀,他们一家把老汉就不当人看。高山问王力锋:这样的事在农村不是很多吧。王力锋说,我是今天第一次听老胡说。
三个人顺着土崖下的山路继续向前走,还没有下到坡底,只见半坡的路旁蹲着一幢草房,草房黑黢黢的,由于草房太突兀太显眼——好象淋了几十年雨水的一只狗卧在那儿,三个人看着草房都站住了,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草房:主人一次又一次地给草房上面苫草,草房顶上的麦草有几尺厚,塌陷的地方仿佛被冰雹打了的烂苹果。
王力锋问老胡:“这家人你认识吗?”
老胡说:“认识。”
高山说:“进去看看。”
三个人进了草房,进门时连个子不高的老胡也低了低头。低矮的草房仿佛戴在头上的一顶黑草帽。王力锋站在脚地问:有人吗?没有人回答。一看,隔墙上有一个洞,他说,人大概在隔壁。三个人从洞中钻过去。原来,洞那边是灶房。果然有一个女人坐在灶膛前烧火。女人跟前站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烟囱大概被烟灰堵住了,草房里烟雾腾腾。高山连打了两个喷且。王力锋问女人:做的啥饭?女人说,煮洋芋。高山问女人家里几口人?种几亩地?日子过得怎么样?女人不回答。老胡说,她的丈夫前年放牛时滑进黑水潭淹死了,只有这母子俩。王力锋一看,灶房里没有装米面的袋子,后墙跟有三个荆条编的筐子,他以为筐子里是粮食,他揭开了第一个荆条筐的盖子一摸,里面是空的;摸了摸第二个仍旧是空的。他从第三个荆条筐里摸出来一把洋芋,洋芋很小,发了青。王力锋说,你家的粮食在哪里放着?女人说,没有粮食。王力锋说,就吃这洋芋?女人说,洋芋只有那几个了。女人揭开锅,用筷子夹出来两个洋芋放进碗里,给小男孩。小男孩不接碗,他哭喊着:我要吃饺子我要吃饺子。女人把小男孩推了一把:哪搭有饺子吃?小男孩几乎跌倒在地上。他跑过去抱住了女人的腿,依旧哭喊着:我要吃饺了我要吃饺子。女人说,听话。不听话这几个伯伯笑话哩。小男孩哪里顾及体面,他一个劲儿地哭喊着。女人伸手在小男孩的屁股上拍了两把,小男孩反而不哭了。这时候,女人一声不响,王力锋能感觉到,女人的沉静如同石头一样,她几乎是屏气静声地面对自己的儿子面对自己的生活。对这女人来说,没有艰难可言,更不言及忧伤。他们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地过来的。女人巨大的承受能力使王力锋觉得伤感、伤心。这场面,王力锋只在影视剧中看到过,而且是带着虚情假意的表演,而眼前的这一幕是活的,是不带倾向、没有剪辑的镜头,如果把这母子俩的生存状况原汁原味地推给城市里的人,他们未必相信这是真的。不要做那样的假设,如果王力锋今天没有看到这一幕,而是由老胡给他讲述,他也未必相信这是他所管辖的乡村生活的场景。就在这天晌午,就在这幢草房里,这个二十七岁的小伙子,窑沟乡的乡长,流泪了。他掏出了300元钱给女人。他给女人说,下山去,给儿子买几斤肉包饺子吃。女人显得局促不安,没有接钱。老胡说,你拿上,这是咱窑沟乡的王乡长。女人若有所思,迟疑不决。女人说,这钱我还不起。老胡说,不用你还。女人严峻而和善的目光有点茫然了:不用还?老胡说,就是。女人僵硬地伸出了手。
这三个人走出了草房。女人和小男孩也跟出来了。站在镜子一般的太阳光下王力锋一看,这女人只有二十三四岁,圆脸,眉目是很清秀的。不要说叫这女人生活在大城市里,就是生活在凤山县城,她也是一道风景。也许,在这女人看来,上苍分派给她的生活就在大山里,就该是这般模样。她显得很从容,很平和。也许,这是大地、高山对她的启示。王力锋临走时,女人给小男孩说,谢谢伯伯。女人的言语爽朗而热忱,小男孩给王力锋招了招手。王力锋回过头来,在小男孩的头发上摸了摸。他上了坡,回过身去看时,女人和小男孩还站在院畔朝这边张望。
王力锋陪高山回到乡政府时,已是晚上8点多了。
吃毕晚饭,送走高山书记,王力锋和梅召通了电话,把明天的捐款仪式再确定了一下。为了凤凰水泥厂的这笔捐款,王力锋记不清向水泥厂跑了多少回了。他明白,天上不会掉下馅饼的,所有的企业都是以赚钱为目的,梅召说是捐款,其实是不会白送他钱的,王力锋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他想,先把钱弄到手再说。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再建两个移民新村,把偏远地方的农民搬到公路两畔,搬到距离乡政府比较近的地方。当然,这件事不是几十万元能解决的。他打算在他任上的几年内,就是讨要,也要讨要到钱,把这件事解决好。对于捐款仪式,梅召没有什么要求,事情就定下来了。
第二天,捐款仪式在凤凰水泥厂如期举行。
炮也放了,该讲的话也讲了。最后一项仪程是捐款。当凤凰水泥厂的两个女孩抬出来用纸板做的巨大支票时,王力锋目瞪口呆了。他看着上面的数字——人民币80万元,竟然有点不知所措了。梅召和他说好了的,捐40万元,怎么变成了80万?是不是弄错了?不会吧。梅召是多精明的人,这件事他不会弄错的。王力锋下意识地揉了一眼睛;是80万,没错。梅召和一位副厂长走上来。梅召面带笑容,他和副厂长一人抬一个支票的角递过来了。王力锋如大梦初醒,怔了一瞬间,突然,一条腿跪下去,双手接住了“支票”。梅召半眼也没看王力锋,他注视着台下,从容、镇静、不惊不乍、一脸微笑,那笑容如同猜不透的谜语一般。不过,目光里的狡还是被笑抬出来,亮在了众人面前。刹那间,会场上一片唏嘘感叹声。接下来,便是极其短暂的沉默,连人们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时间仿佛死了,仿佛被钉在一个特定的空间中。王力锋分明听见有人说,不就是80万吗?值得下跪吗?堂堂的乡长,体面哪里去了?说话声虽小,还是穿过了王力锋的脊背穿过了王力锋的五脏六腑。他跪着没有动。他在心里说,要饭吃的叫花子只想填饱肚子,哪里顾得体面?没有体面是为了体面。梅召笑眯眯地将王力锋扶起来了。王力锋双手举起了“支票”,举过了头顶面对台下的人们,王力锋神情严峻、严肃。悠忽间,他的面部闪上来了笑容。坐在主席台上的马明副县长带头鼓掌,全场响起了掌声。
中午饭是在凤凰水泥厂吃的,吃毕饭,梅召提出,要王力锋去水泥厂看看。王力锋说好。两个人在厂子里转了一圈,走出了水泥厂大门。梅召说,王乡长,你看,我们的水泥有一半儿堆在简易棚中。王力锋说,那就建仓库吧。梅召说,王乡长到底是乡长。我想建几个圆仓。王力锋心想,你建圆仓,给我说什么呢?他还不明白梅召话中的意思。梅召用手向左边一指:想建在那块地方。王力锋如醒醐灌顶:梅召想要那一块地。王力锋说,那是王丹村的土地。梅召说,不论是哪个村的,都没出窑沟乡。王力锋说,征地要土地局同意。王力锋心想:这大概是梅召将40万变成80万的意图吧。梅召说,土地局的工作我去做,只要乡政府给地。王力锋说,这是大事,乡党委研究一下再说吧。梅召说,不为难你王乡长。梅召已看出了王力锋的心思,他欲先发制人:捐款和征地是两回事,你们就是不给一分地,有什么困难,我还会支持的。王力锋苦笑一声:我知道梅厂长是有大将风度的。
晚饭后,梅召到乡政府来了。
梅召给王力锋说,今晚上去放松一下,咋样?
王力锋说,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打牌,我跟你们去,会扫兴的。
梅召说,你年轻轻的,咋啥都不会呢?这可不行呀。我给你实话实说,你的前几任乡长,人家什么都能行。当乡长不比你在县委办写材料。老兄进你一言,当乡长要有当乡长的样子。
王力锋笑了:啥样子?
梅召说,能干,首先要能干。还要能吃能喝能说。
王力锋说,我不能吃不能喝也不会说,这乡长没法当了,得是?
梅召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和全县所有的乡镇长保持一个样子,不要做孤家寡人。算了,不说这些了,王厂长是有大智慧的,还用我班门弄斧吗?咱去洗回澡吧。
王力锋说:改天吧。
梅召哈哈地笑了:怎么?钱到手了,就不想再搭理我了?
王力锋说,梅厂长言重了。既然梅厂长一心想去,我陪你去。
王力锋上了梅召的宝马车。
车在凤山县没有停。
王力锋问梅召去哪里?梅召说,咱去西水市吧,县城里没有一家好的洗浴场所。王力锋说,不就是洗澡吗?跑那么远?梅召说,以前的周乡长刘乡长都和我去西水市洗过澡,我请他们,他们没有推拒王乡长,给老兄一个面子吧。王力锋一听,梅召不高兴了,就没再吭声。可是,他总觉得,好象被劫持了似的。
走进西秦洗浴中心。梅召吩咐他的司机小田去安排。他和王力锋坐在大厅里喝茶。王力锋没有来过这样的洗浴场所,他一看,出出进进的人大都装出一副神情严肃的样子。似乎不是来洗澡而是参加一种什么仪式。王力锋点上了一支烟,只抽了两口,司机小田来说,安排好了。三个人一同进了洗浴间。
到了洗澡处,王力锋彻底放松了,这场所当然比大澡堂条件好多了。王力锋站在喷头下环顾了一下四周,到了这里,大家都是无牵无挂的样子,都赤条条的,人的身份符号被水冲走了,只剩下了身体本身。这是人生的幸福之地。他看了一眼梅召,梅召显得漫不经心。他想,有钱人就学会了摆阔,洗个澡,跑到四十多公里以外,真是不划算的。
洗毕澡。梅召叫王力锋去按摩。王力锋说,我不习惯。梅召说,以前的周乡长来第一次也是不习惯,来过两回,他经常叫我来的。王力锋说,时间不早了,咱回去吧。梅召说,小田把钱都交了,咱不能白撂钱。王力锋被梅召和小田拽着推着到了门前,服务生拉开门,王力锋被推进去了。一个只着三点式的女孩儿随之进来了。可是,女孩儿刚一进来,王力锋就从门里冲出来了。梅召也许早就料到这一点,他和小田没有走。王力锋刚一冲出来,他俩又将王力锋推进去了。王力锋连冲了两次,梅召和小田连推了两次。后来,房间的门从外面锁上了,王力锋想冲也冲不出来了。
房间里的王力锋无奈地坐在沙发上。脱得一丝不挂的女孩儿说,先生,你躺下,我给你做。王力锋看也没看女孩儿。他除过目睹过他的爱人刘晓娟的裸体外,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一个女人的裸体。他觉得浑身躁热,很不自在。他为自己只穿一件小裤头的身体而害羞——他怎么能这样把自己处于一个女孩儿的目光之下呢?他用双手抱住了肩膀,仿佛自己把自己的灵魂紧紧地抱住,生怕灵魂出了窍。他站起来,又一次去拉门,门锁得死死的。他在心里骂梅召,他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懊恼和沮丧。
这时候,女孩儿偎过来了,女孩儿的裸体贴住了王力锋。女孩儿用手搂住了王力锋的脖颈。王力锋说:滚一边去!女孩儿非但没有生气,还搭上了一张嘻皮笑脸:哇塞,这先生脾气蛮大呀!王力锋说,我不做,钱照付,你好好坐那儿去。女孩儿说,我们是要讲信誉的。老板发了我两个套子,我一个也没用给老板没法交待。王力锋不觉抬头看了一眼女孩儿,这女孩儿大约有二十一二岁,发型很像大学生,脸上也不妓女。女孩儿连声说,求求大哥,快做吧。王力锋还是一动也不动。女孩儿摇动着王力锋:大哥,真的求你了。王力锋说,你离我远点。女孩儿坐在了床上,她叉开了双腿,用目光用裸体用身体上最诱人的部位和每一根神经挑逗王力锋。王力锋埋下了头,似乎还在思考。女孩儿说,大哥,来吧,做了就做了。王力锋觉得,他无法拒绝,无法拒绝的不是这女孩儿,而是一股无形的力量,这力量是强大的——即使他什么也不做,梅召也知道,他嫖了妓——这样,他就和刘乡长周乡长他们扯平了,他就溶入了“大家”之中。既然官场是个“场”,他就应该和大家一样,遵循“场”上的规则行事。今天,假如他不来,换了李乡长来,会怎么样呢?……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了。王力锋不再前思后想了,他刚抬起头,目光里装满了女孩儿:圆型脸,皮肤白嫩,身上的曲线优美,尤其是……王力锋真想把自己的眼睛扣掉。女孩儿又偎过来了……
王力锋几乎是被女孩儿扳倒在床上的。80万、80万……王力锋满脑子是这个痛心的数字,梅召的声音在他耳边鼓噪:你要和那些乡长们一样,不要做乡长中的另类,不然,你这乡长很难当下去!当他被女孩儿扯下裤头时,他在心里叫道:刘晓娟刘晓娟!女孩儿只按照自己的程序去做,她的舌头在王力锋的肚皮上舔动着,如蛇一般从王力锋的腹部向下溜。女孩儿像揽柴禾似的把王力锋揽上她那光溜溜的身体的时候才注意到,王力锋流泪了。
冯积岐,岐山县凤鸣镇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村子》《人的证明》《粉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