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文学奖获奖作品连载•2
映山红
李喜林
(二)
现在回想起来,二十年前的那个失去知觉的瞬间,我心里仍在洋溢激情,在许多次梦里,这个情节继续重演。但在我清醒的时候回忆起,已经完全将当时的我和现在的我剥离了。情景在我眼前闪现,她的飞舞和我当时的状态像我观看的一幕电影,只是她的身影和眼睛早在我的情绪熏染中更加纯美,并随着日月和感情的沉积让我反而神往。
但我当时的确已经死过去了,从生到死的过程很简单,我身下那棵松树尽管股枝茂密,竭力伸出怀抱想庇护我,面对我强烈的重力,树冠弹棉花般将我抛起,试图减轻重力,为我创造机会,只是我的双臂没有适时地配合好,没有抓住树股,倒抓了两把的树叶。
接下来,那棵树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那是树的胸肋断裂的声音,我则像一只粗笨的狗熊,沉沉地掉进沟里。
姐姐后来告诉我,她目睹了我坠落的全过程。她攀着石崖上的小树下来时,满以为我至少不会昏死过去,还“幺娃子,幺娃子!”大叫着,但一看见我落下的地方布满竹子茬,一节节像尖刀竖起,顿感不妙了。她看见我在血泊中身体抖动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跑过来抱住我,放开嗓子在我耳边不停唤我,一边将我想抱离到旁边比较平坦的地上,但又发现我的一只脚和屁股像钉在了地上,原来是被两节长而尖利的竹茬刺扎。屁股拔离竹茬,她没有费多大劲,脚上的竹茬让她颇费周折,她在挪动我脚的同时,那根竹子茬断裂了,那是一根足有一柞长的竹子茬,从我的脚心穿进去,突破胶鞋底和鞋垫子的防线,力透我的脚背。那时分,她抱着我的脚,全身竟然像筛糠般抖个不停,感觉有一股凉气从脚板蛇一样蜿蜒在体内,最后停在心尖,倏而变成一柄尖刀。但看到我危急样,她很快就镇定了,将我抱到那块平坦一些的地方,用指甲掐我的人中,见我仍然没有反应,判断我是摔昏间或疼昏了,得尽快拔出我脚板的竹茬,但那节竹茬从鞋底几乎没有留下可以下手的节茬。她脱掉我的鞋子,右手指变成镊子样,几次用尽气力,出了几身汗都没有成功,最后一次,她是用牙齿拔出来的,喷溅出来的鲜血在她的面容上开了花。
我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在此之前,我象在梦魇中,依稀听见有人在呼唤我,像娘像妹妹的声音,但感觉像置身在一口玻璃容器里,外面的声音似有似无、如丝如缕,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当那种痛彻心腑的感觉袭来时,我已木头般无知觉的身体同我游离的灵魂连接了。姐姐的面容像幻影一样在我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她眼睛嘴角都是笑,汩汩流淌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渍,顺下巴房檐水般地流下。
我活过来了。我扭动头颈,动腿动胳膊。我想试图坐起来,被她用手压住了,她叮咛我别动,她要给我处理伤口。
最初生还的兴奋很快被愈来愈猛烈的疼痛湮没,仿佛有千万枚钢针在我身体游动,并幻化成千万只鱼的尖嘴在丝丝缕缕噬咬着我的心和灵魂。接下来,我的胸腔像着了火,炙烤得我的喉咙干冽,呼出的气似乎带着火苗,感觉嘴唇都快要烤焦了。
我告诉她,我的胸脯快要着火了,我好渴,我好冷。她用手摸摸我额头,说不咋的,她已经为我止住了血,也敷了她随身携带的消炎药,让我再忍会儿,她为我找水去。
我们捏了捏手,她就离开了,我恍然觉得她的身影好高大,很快融合在浓重得能摸出水来的暮雾里,只有被她踏过的竹茅林的竹子仍在抖动,且像一辐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这一刻的等待是难熬的,我眼睁睁地看着天色愈来愈黑,到最后我已经看不见眼前的一切了,只留下我的听觉在如同钟摆的心脏跳动中焦灼等待。我想这里是乱山,黑咕隆咚的,她会不会找不见我了。我陡然想起我来时带的手电茼,就装在我的药包里,但摸摸才发觉跟药包都不在了,我想很可能挂在那棵松树上,也有可能就掉落在我的周围,我想去用手摸索找,但怎么也站不起来了,只有爬着去找,几经折腾,最终希望落空。我仰躺在地上,才觉出上下牙齿在打架,像躺在冰窖里。风刮过来了,声音像野兽的哭唳。我用耳朵紧紧贴近地面谛听她的脚步声,我喊她,但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沙沙沙的声音响起了,打在我的脸上生疼,我想难道秦岭山还下沙子,很快发觉是在下雪,这一发现让我浑身汗毛像刺猬的毛一样竖起。我从小时侯就听爹说,秦岭主峰五月天还有雪,春季仍下雪看来是真的了。
雪显然越下越大,打得我睁不开眼睛,满耳畔已经成了落雪的声音。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听见过如此大的落雪声。我想如果她找不见我,我不是被雪活埋就是被活活的冻死在这里。
想起亲爱的爹和妹妹还在凤翔老家的村口每天等待我,想起我临行前爹背过我老泪纵横的脸,想起我八成是见不到亲人了,不能用采药挣的钱给爹买皮袄,给妹妹买一顶漂亮的发卡,想起爹在我走时千叮万嘱,让我走山路千万小心,我懊悔透顶。
我不仅连累了家人,还要害得与我同行的乡亲不得安宁,不知道王君和兰兰此刻焦急成啥样,兰兰从小就爱哭,这阵子一定在哭上了。更对不起的是姐姐,这个我认识不到一天的姐姐,为了我差点送了命不说,这阵子是不是迷了路,雪下这么大,一个女人家黑天雪地如何是好……
“幺娃子! 幺娃子!! 幺娃子!!”
依稀听见她在呼唤我,我怕产生错觉,用耳朵贴进地面听,真切地听见了脚步声,我竟然坐了起来,看见一束手电光在夜空写着焦灼,我顿时感到有一道阳光照亮了我的心房。
中篇小说《映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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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林,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陕西省职工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二届、第三届签约作家。迄今已经在《中国作家》《延河》《散文选刊》《星星》《诗神》《延安文学》《安徽文学》《厦门文学》《六盘山》等国内100多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200多万字。出版有小说集《映山红》、散文集《岁月深情》等。曾获《中国作家》“绵山杯“小说征文奖、宝鸡文艺大奖作品一等奖、秦岭文学散文奖,两次跻身中国散文排行榜,小说《双生花》和随笔《乡村的诗意与浪漫》获“2015年《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中篇小说《映山红》获陕西省第三届柳青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