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文学奖获奖作品连载•5
映 山 红
李喜林
(五)
不知什么时候,姐姐的手在擦我的眼泪,姐姐就钻在我的怀里。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将姐姐抱在怀里的。姐姐一边擦我的泪水,一边哄孩子似的说,幺娃子,莫哭,莫哭。
外面的下雪声似乎小了,风声骤起,一会儿呜哩哇啦,像有一群狼崽在叫唤,一会儿嗡嗡声震耳,像吹响了一口巨大的老瓮,让我的身下隐隐在动。我对姐姐说,外面的雪小了。姐姐说不是雪小了,是雪已经下厚了,你听咱们的棚子顶已经听不到落雪的声音了,我出去打打棚子上的雪,积雪能将棚子压塌的。
姐姐出去了,进来时带进刺骨的寒气。我见姐姐穿得这样单薄,后悔没有将她的棉衣脱下让她穿上。姐姐在火堆上又添了些柴禾,躺在我身边,我脱掉棉衣,同姐姐合盖在一起。姐姐的嘴里呼出白丝丝的热气,吹得我的脸上、额颅上痒稣稣的,她让我的头枕在她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安慰我,说烧已经退了些,劝我早点睡,她将我搂在怀里,一会儿就发出甜甜的酣睡声。
我倒是没有了睡意。姐姐的怀里像是揣着一个香包,散发着令人沉迷的幽香,使我的心在微醉中似乎轻飏起来。身体的疼痛感觉像潮汐般退隐。我仔细地看着姐姐的面容,竟有了心跳的感觉。我想钻出姐姐的怀抱,又仿佛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左右着,说不清是甜蜜还是折磨。尽管我已经从描写情爱的文学作品中间接获得了男女间的诸多感受,但那都是些望梅止渴般的精神幻觉,无法跟我此刻的感觉相比拟。长这么大,除了小时侯依偎过娘的环抱,我还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女性搂抱过。自从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品尝了梦游中的癫狂和醒后的羞耻,我一直在渴望有一双嫩藕似的手臂像蛇一样缠绕在我的腰间,有一个可心的玉润滑腻的身体被我拥有,但那些情景不是在花前月下就是在充满诗意的河边。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样一个严酷的环境中我却被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美丽姐姐抱在怀中。而这个姐姐并不是飘然下凡的仙女,她的苦难让我心疼,我好象已经很早就成了她的弟弟,仿佛约定俗成。
我从小就渴望奇异的经历,渴望在非常情境中去扮演主角,这让我曾经产生无限的联想,或者我成为英雄,或者英雄救美,或者成为义薄云天的侠士。但今天的经历不能说不奇异,我却没有表现出英雄气概来,我一定发出了丢魂般的哭叫,也许声音像被挨宰的克郎猪一样,如果不是这样,姐姐怎么能那么快就赶来,我怎么能尿了裤子。我没有英雄救美,反倒被美人相救,这让我脸烧,要知道我是一个在女性面前最爱表现伟男人气派的人。
这样想的时候,我已经钻出姐姐的怀抱,并将她轻轻搂在怀中,很有些怜香惜玉的风度。当篝火萎弱的时候,我用膝盖行走,在上面添了柴禾。
姐姐在这时候醒来了,她是操心着给火堆添柴禾,见火焰熊熊,就开始责备我,又说我眼睛这么亮,一定是没有睡觉,是不是伤口疼得受不了。我说没有事,姐姐你睡吧,我熬夜习惯了。
姐姐也就没有了瞌睡,她说她刚才那一觉睡得很塌实,自从父亲失踪后,她已经没有睡过一个塌实觉了,她说过去在母亲和父亲怀里睡去才有这个感觉。她睁着黑亮的大眼睛,神情中充满疑惑和惊异。她说,你莫非是我前生的弟弟,怪不得在见你的前一天夜里,我在梦中听到有人叫我姐姐的呼唤声。
姐姐的目光里闪耀着慑人心魄的光芒,神情中有了神圣和庄严。我那时不懂得女孩的内心深处是有一种叫缘分的情愫。而姐姐除此之外,还有了一种宿命感。那时侯,我对此懵懵懂懂,更多的被姐姐的情绪感染和打动。我从小就渴望有个姐姐,看见别人有姐姐,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我曾经被电影《苦菜花》里面的娟子姐姐深深打动,打动我的竟是一个她为弟弟德强扯顺衣领的细节,这个细节曾经在我少年时代的记忆里反刍,带给我无限温暖和美妙的想象。后来,听家门婶婶说,在我的上面曾经是有一个姐姐的,但早夭折了,我为此伤心过好多天。
姐姐说,她从小时候起,不仅渴望有个弟弟,还渴望有个哥哥。我对姐姐说,我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有你这个姐姐就齐全了。姐姐说,看来老天还是对你偏心眼,你还有娘。提起娘,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我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娘就不在了,娘是得了多年气管炎最终看不好离世的。姐姐就呆呆地看着我,嘴里喃喃道,幺娃,你也是苦命哟。
……
黎明时分是伴随着奇异的冷意到来的。篝火仍在哔哔剥剥,但我们的棚子口已经吊着长长的冰溜子,火堆也似乎抵御不了刀子般锐利的寒风。姐姐的那件棉衣此刻显得像纸一样单薄。风开始发出呜哇哇的哭唳,震得耳膜一抽一抽地疼,时不时有树枝因无力承受积雪变成冰块后愈来愈大的重压而发出的断裂声。姐姐加大了火势,然后让我侧身坐在她的怀里,让篝火直接对着我们的胸脯和腿。姐姐见我的烧还没有全退,就先给我熬了雪水喝,我吃了些姐姐留下不多的饼子,感觉喉咙好受了许多。姐姐见我能进食,一下子像小女孩一样快活。这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雪已经停了,满目的雪光晃得我睁不大眼睛。姐姐让我坐着别动,她冲进雪地为我寻找治伤口的中药草。我想站起来,但一活动伤口疼得直冒冷汗。我用膝盖刚跪出棚子口,就被猛烈的寒风吹翻在雪地。姐姐正爬在雪地用三页片捋刀在狠劲刨雪,冰凌渣在她的周围飞舞。等破开表层的冰,姐姐用双手刨雪。雪大概有半腿深,姐姐的身子渐渐陷进刨开的雪沟里,风卷起积雪围绕姐姐飞舞,姐姐很快成了活动着的雪人。看到姐姐刨出的雪里有殷红的血渍,我再也受不住了,我连滚带爬到姐姐跟前,要帮助姐姐。姐姐的头发上睫毛上全是雪,双手象红透的红萝卜,见我来了,弯曲的柳叶眉倒竖起来,然后二话没说,将我抱进棚子,用流着血的右食指轻戳我的额头,眼睛里喷着泪花。姐姐说你这个幺娃子,你莫给我添乱哟,你脚上的伤冻坏咋搞。我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低头不语。姐姐收拾了我头上身上的雪,重新出去了。
我真是好懊悔,假如听了姐姐的话,下山时不跑,能让姐姐差点为我送命又受这个苦吗。这个苦那是人受的啊。我真不是个东西,姐姐这么苦,我还要让她雪上加霜。
姐姐是带着惊喜的笑声进来的,她找到了治疗我戳伤的草药蒲公英,还挖到了一胳膊粗的野蒜苗和能食用的野菌子。姐姐的头发稍上挂着几绺冰溜子,眉毛上的落霜也结了冰。姐姐立即给我先熬饭,她将野蒜苗野菌子煮在搪瓷缸里,然后将饼子取了一些,共同熬在一起,待缸子里的饭菜逸出诱人的香味,她又在里面加了一撮盐。
当我和姐姐各自拿着用绿竹棍做成的筷子,头挤在一块吃饭时,有几只野兔竟跑到我们的棚子外,眼睛痴迷地望着我们的嘴,嘴唇也在蠕动着。姐姐笑着说,可怜的小兔子,鼻子尖得很,它们一定是闻着饭菜的香味一路找来的,又添了几张嘴了。姐姐将缸子里的饭菜在棚子外的雪地上拨了一些,看到那几只野兔头也挤在一起吃起来,才过来与我一起吃。
那几只野兔吃饱后,用红红的舌头舔舔三掰嘴,摇着尾巴走了。姐姐和我吃过饭,给我煎熬了蒲公英汤,让我趁热喝了,她又要去雪地,我拦不住她。姐姐说,咱姐弟俩运气好,这一块雪地下有草药有野蒜苗和能食用的野菌子,我多采点贮藏起来。
这一天,姐姐除了在雪地下寻找东西,就是操心风的方向,当东南风吹起时,姐姐就和我在棚子口,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姐姐在叫着四川老俵的名字,我叫着王君和兰兰的名字,往往我们的呼唤刚出喉咙,就被风刮得无影无踪。每当风转了方向,我们就停止呼唤。我问姐姐,山下面的人能听到吗。姐姐说能听到的,雪天的山除了风声,其实很静谧,声音能随风走几十里路。可惜他们的声音我们无法听到,只有等风向转向我们时,我们才能听到。但他们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就能判断出我们所处的方位。
然后,我和姐姐在急切地等待阳光。但这一天的天色老是一个样,天空是铅灰色的,偶尔见有飞鸟,在空中与风周旋,最终随风而去。
我安慰姐姐,说明天天会晴的,太阳会喷薄而出。我那时侯习惯说话咬文嚼字,跟姐姐说话,一会用家乡话,一会用拗口的醋溜普通话,还跟姐姐学了几句四川话。当姐姐说,幺娃,我们躺下说话吧。我说要得要得。姐姐疼爱的在我屁股上拧了一把,没有想到刚好拧到我的伤口上,我啊的叫了一声,姐姐也随即叫了一声。
继续悦读:
三秦作家微信公众平台 投稿邮箱 2085196990@qq.com
李喜林,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陕西省职工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二届、第三届签约作家。迄今已经在《中国作家》《延河》《散文选刊》《星星》《诗神》《延安文学》《安徽文学》《厦门文学》《六盘山》等国内100多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200多万字。出版有小说集《映山红》、散文集《岁月深情》等。曾获《中国作家》“绵山杯“小说征文奖、宝鸡文艺大奖作品一等奖、秦岭文学散文奖,两次跻身中国散文排行榜,小说《双生花》和随笔《乡村的诗意与浪漫》获“2015年《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中篇小说《映山红》获陕西省第三届柳青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