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文学奖获奖作品连载•8
映 山 红
李喜林
(八)
傍晚吃饭时分,那几只兔子准时来到我们的棚子口,那自然随意的神态就像回家一样大咧咧。令我和姐姐意想不到的是,随后我们的棚子口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条黑色的狗。
狗在到来之前最先感应到的是姐姐,姐姐当时正在一边和我吃饭,一边操心兔子吃饭。她突然停止了咀嚼,对我说,幺娃子,又要来客了。我四周环顾,什么也看不见,说没有啊!姐姐说,是一条受伤的黑狗哟!
黑狗是瘸着腿向我们走来的,那情形很像从战场上下来的勇士,双眼闪着汪汪水亮,尾巴不停地摇摆着。那几只兔子也停止了咀嚼,乍起耳朵。姐姐将我护在身后,随后迎上前去。黑狗走近姐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很暗哑。姐姐伸出手,黑狗竟伸出哪条瘸着的腿,仿佛和姐姐行见面礼。
黑狗的一条腿受伤了,是在和一头野猪搏斗中留下的。姐姐从伤口很快得出结论,又从伤口凝结的血液判断出黑狗与野猪遭遇的地方应该离这座山的距离。我忙问姐姐,野猪该不会闻到饭香味追到这里来吧。姐姐说,眼下厚厚的积雪捂住了山上所有的花草树木气息,只有咱们做的饭味道在顺风飘,如果风朝着野猪的方向,能闻得到的,但那家伙生性懒惰,加上能用粗嘴巴拱开厚雪找到吃的,应该不会来这里的。我接着问姐姐怎么能在黑狗没有出现前就知道,还知道是黑色的。姐姐说,她是靠声音判断的,狗的颜色是在近前天色和雪地上的光亮变化的一瞬间判断出来的。
姐姐先是为黑狗洗了伤口,敷了药,然后才给我的伤口上药。姐姐用指头刮着我的鼻子,说,幺娃子,不要吃醋哟!我问姐姐这座山这么高,黑狗怎么能跑到这里来,该不是一条野狗吧。姐姐说,这是一条地道的本地狗,这种狗她见到过好多次,一定是随山下的主人上山采药或者割竹子,因贪玩,跑远了,赶上这场突然下起的雪而迷了路,同野猪遭遇后,闻到了我们的食物才上到这座山的。我继续问姐姐,它以前来过这里吗?姐姐笑了,摸着狗对我说,你问它吧,你真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幺娃哟。
黑狗吃了饭食,享受了姐姐的护理,并没有离开棚子,而是非常舒服地卧在里面。我望望姐姐,姐姐说,这条狗一定是人托生的,也许跟咱们是一家子,你看它一来就跟我们很亲。
我看得出,黑狗虽然对我也很亲,但更亲的还是对姐姐。我们躺下休息的时候,这家伙硬要跟姐姐挤在一块。但姐姐不允许,让我睡在她和黑狗的中间。她说,狗是长毛的,比人耐住寒。这样我又从黑狗身上得到了很多温暖。
黑狗大概太累了,很快就扯开了鼾。我却没有睡意,望望姐姐,见姐姐正用黑幽幽的眼睛望着我。姐姐也没有睡意,就让我讲故事对她听。我突然想起了我买的《巴黎圣母院》,可能到现在还挂在那棵松树上,或者还掉在松树下。我说给姐姐,没有想到姐姐猛然起身,从她的包里将我的包取出来,原来姐姐在我昏迷时,就将这些东西替我收捡了。姐姐取书的时候,惊喜地叫了一声,还有一把口琴哩!
我吹口琴已经有好几年了,当我吹完第一曲《牧歌》后,我仍然沉浸在悠扬绵长的余音中,仿佛置身于辽阔深远的草原,心绪随着洁白的云在蔚蓝明净的天空轻轻游动。接着,我吹了一段舞剧《草原儿女》里面蒙古族妇女挤奶的音乐和特木尔、斯琴兄妹俩放牧的音乐。姐姐听完我的演奏,眼睛里飞出一串流萤,脸颊上罩着一圈子红晕,过于浓密的睫毛和桃红色的嘴唇在篝火的光亮里渐渐舒展开。姐姐好久没有说话,似乎怕惊扰了音乐创造的氛围。好久好久了,姐姐还在仔细端详我,她声音发颤着说,太美妙了,幺娃,你是个人才啊,你没有看见吗,你的音乐将黑狗都吸引起来了,刚才用尾巴打节拍哟。
我这才注意到狗,那家伙眼不眨地看着我手里的口琴,挺陶醉地爬在那里,尾巴仍然有节奏的摇动。
姐姐让我演奏《映山红》,她随着我的旋律唱。我一遍又一遍演奏,姐姐就不停地唱。最后,我是躺着吹,姐姐头伏在我的胸口唱,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都太累了,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我是被刺鼻的烟味呛醒的。透过棚子口,我看见天色正渐渐发白。姐姐正在往火堆上添柴,此时风向正朝着我们的棚子。见我醒来了,姐姐颇觉难为情,对我说,幺娃,你忍一会会,火焰马上就起。
只有黑狗还在呼噜噜打鼾。姐姐见我望黑狗,说,黑狗夜间起来几次了,每次起来,都要在咱们棚子周围转好几圈,我拦不住它,让它好好睡吧。
雪仍然不紧不慢地下着,我们棚子口的冰凌比昨天吊得更长了,冰里面嵌着没有燃烧完的柴屑,看上去很像琥珀。姐姐出出进进,冰凌吊老挂姐姐的头发,我几次想让姐姐打掉它,但每每看到哪个自然别致的造型,想说的话就压了下去。姐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一边用树股打棚子上的积雪,一边对我说,冰吊子留着吧,既好看又有用场哟!
这一天姐姐继续在雪下面刨吃的和药材,黑狗成了好帮手,用受伤的腿帮姐姐,好几次被姐姐赶回棚子。我的伤轻多了,拄着棍子出了棚子,见昨天姐姐刨出的雪坑一夜之间被落雪填平了,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分辨出雪坑的轮廓。山里的落雪天我没有经历过,除过早晨和黄昏,其余时间我看天色都是一个样。我和姐姐都没有手表,我已经在白天没有了时间概念,灰白色的空间似乎屏蔽了我对时空的感应,只有看见眼前的树木都成了一个个硕大的白色蘑菇。
雪显然比昨天厚了许多,姐姐将雪刨到腰际间,才能取出下面的东西。黑狗终究没有比姐姐挡得住,往返着将姐姐刨出的东西送回棚子。
这一天,姐姐在雪下面取的东西比昨天少了好多。晚上,吃过饭,我和黑狗敷过药。我们躺下来,我将姐姐的双手暖在我的腋下。姐姐也要将我的双手暖在她的腋下,我的手犹豫着,怕触到姐姐酥软的胸峰,但最终没有拗过姐姐。姐姐的手很粗,但姐姐的肌肤却如凝脂般细腻光滑。我只觉全身打了一个激灵,似乎有一把看不见的鸡毛弹子从我的心开始拂动,倏然间在我的全身游动,我听见我的身体关节和骨节在咔咔作响,一只被我禁闭了很久的野兽从断裂的栏栅奔跑出来。我的两条腿在不知不觉中将姐姐的两条腿夹在中间。
“不嫌羞哟,幺娃!”姐姐将鲜嫩的嘴摆开,躲开我渐渐靠近的嘴唇,接着说,“都这么大了还想和我亲嘴嘴。”
我全身的春潮瞬间退落了。我像一个做贼不成反被擒的冒失小子,不敢看姐姐,下意识地将双手从姐姐的怀里往出抽,然而被姐姐的两腋紧紧夹住了。
姐姐问我跟谁都亲过嘴,我起初怎么也不说,拗不过姐姐,只好说跟娘亲过、跟妹妹亲过,还跟兰兰亲过,我强调说那都是我小时侯的事情了。姐姐问我跟哥亲过没有,我说没有,哥喜欢抽旱烟,一股子烟臭味,不可能亲,我又告诉姐姐男的跟女的亲嘴才舒服。
姐姐说,怪不得你想亲我的嘴嘴哩,你想亲了就亲吧。姐姐说着就将自己鲜嫩的嘴凑近我。我对姐姐说,我再也不敢了。姐姐说你不亲了,我可要睡觉了,你也好好睡哟。姐姐说着用手膈肢我几下,见我笑的开心,哄孩子一样对我说,幺娃子,咱们睡吧!
姐姐甜甜地睡过去了,将一条腿架在我的身上,夹在我腋下的双手也不知不觉挪到我腰际,双臂变成柔软的藤蔓,我也从姐姐的腋下将双手挪到姐姐的腰间,将姐姐搂在怀里。姐姐酥软的胸脯紧紧挤在我的胸膛,瞬间,我的心仿佛熨化了,全身的血液加快了流速。姐姐的嘴唇离我那么近,吐纳出兰花般的幽幽暗香,悄悄地从我的鼻孔钻进去,我觉得我的五脏六腑都张大口,贪婪的吮吸。
时间似乎凝滞了,篝火的光焰将姐姐的脸庞映得朦胧迷幻。我已经管不住自己的手了,在姐姐光滑的身体上游动,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轻轻地吻着姐姐的嘴唇。
这时候,黑狗起来了,出了棚子,我知道它去履行看家的职守了。我赶紧停止了行动,心头涌出深深的自责。我恨自己,姐姐对我情深义重,我怎能去冒犯哩,我还是人吗。但我又怎么办哩,姐姐的柔软双臂紧紧搂着我,我像一只被蛇信子紧紧吸住的青蛙,心头欲挣扎,反倒离姐姐更近。当黑狗回到棚子里再次发出呼噜声,我的嘴再次将姐姐的嘴唇噙在口里。这时候,姐姐醒来了,瞪了我一眼,在我腰上恨恨拧了一把,嗔骂我,幺娃子,你干啥子哟,一点不光明正大,叫你亲,你不亲,人家睡着了,你又偷偷亲,我不理你了。
我全身的血液潮水般涌到脸上,我用拳头将自己的头恨恨打了几下,又用巴掌狠劲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倒慌得去篝火上添柴禾的姐姐赶忙跑过来。“幺娃子,甭打自己好不好。”姐姐用手揉我的头和脸。
我将姐姐的手取走,不敢看姐姐,像一只虾紧紧蜷缩在一团。姐姐躺在我身边,嘴贴在我耳朵边,悄悄说,真小气哟,乖乖转过来,我再不说你了得成吧,姐姐的嘴就给你了,你啥时想亲就亲吧。
我转过身来,对姐姐说,我不是人,你恨恨打我一顿吧,这样我心里倒舒坦。姐姐问,你后悔亲我了。我说是,姐姐的眼泪像两条红线流到下巴:这么说,你不爱我哟。
见姐姐哭了,我慌了,我搞不懂为什么姐姐醒来看见我亲她,就生气,我说再也不敢亲她了,就又说我不爱她,还那么伤心。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这一幕,我常常哑然失笑,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个傻小子。
姐姐的眼泪被我擦干了,又流出来,我于是就一遍一遍地擦,不知不觉自己也在流眼泪,掉在姐姐的脸上。姐姐一双泪眼看着我,说,你是个傻小子,你哭啥子哟。我对姐姐说,你不哭我也就不哭了。姐姐扑哧一声笑了,将我紧紧搂在怀里,说,姐姐的嘴真就那么好,你一见就想亲。我点了点头。姐姐说,那你就亲吧。我说我不敢了,我怕管不住自己,我怕犯错误,我又说,姐姐,你不要再搂我了,这样我还会犯错误。姐姐剜了我一眼,问我为啥子。我说,姐姐,我亲你是忤逆的,小时侯我问过娘,为什么哥哥和弟弟不能和姐姐妹妹成亲,娘说我是个瓜呆娃,姐姐和妹妹再好,自己家里人不能享用。我对娘说,本来姐姐和妹妹是自己家的,给自己家的人多好,一辈子在一块。娘说,瓜娃,姐姐和妹妹就像桃花,要经过雨水的灌溉,日头爷的光线,然后才能开得光鲜,你说,雨水和日头爷是自己家的吗。
姐姐用指头轻轻戳我脑门,说,你一点不瓜哟,你倒怪姐姐搂你了,姐姐偏搂你,偏要你亲,看你有啥子法哟。我说姐姐不敢了,你将来要结婚,你的嘴是姐夫的,他将来要是知道我这个弟弟亲了你,还不将我揍扁了。
姐姐听我说着,泪水再一次汩汩流下,更紧地搂着我说,我不会再要男人的,我只要你这个弟弟。姐姐说着猛然抱住我的头,在我的嘴上,脸上,雨点般亲吻,然后痛苦的抽噎。慌得我忙用手去抚慰她急剧起伏的胸脯。
那一刻,我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有姐姐在我的生命里存在着,让我陶醉又让我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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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林,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陕西省职工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二届、第三届签约作家。迄今已经在《中国作家》《延河》《散文选刊》《星星》《诗神》《延安文学》《安徽文学》《厦门文学》《六盘山》等国内100多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200多万字。出版有小说集《映山红》、散文集《岁月深情》等。曾获《中国作家》“绵山杯“小说征文奖、宝鸡文艺大奖作品一等奖、秦岭文学散文奖,两次跻身中国散文排行榜,小说《双生花》和随笔《乡村的诗意与浪漫》获“2015年《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中篇小说《映山红》获陕西省第三届柳青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