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文学奖获奖作品连载•9
映 山 红
李喜林
(九)
姐姐的两个妹妹一个叫秀姑,一个叫秀兰。虽然姐姐在当时没有告诉过两个妹妹的名字,但我从她的梦呓中已经得知了。每每这时候,我就想起了我的爹我的妹妹。我就会在心里不停地叫着亲人的名字。雪依然在下,听不见落雪声,我就感觉到我跟亲人似乎已经处在两个世界,我就对我能不能从这座山走出去,能不能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产生了迷茫。
山上可供我们采用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姐姐和黑狗尽管很卖力,但我们的食物显然面临着匮乏的危机。我的伤渐渐好了,已经能帮着姐姐和黑狗,但也是空有力气和与时俱增的迷茫。
我越来越清晰地感到,寒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即将面临的饥饿。
黑狗的饭量本来就比我和姐姐的大,看见搪瓷缸里吃的东西一顿比一顿少,已经只流涎水不动嘴了,或者在吃饭时候在外面转圈子。但我和姐姐每次等黑狗回来才开饭。姐姐用手摸着黑狗的脖子,说,黑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的伤没有好利索,你吃吧,明天我们另开一块地方,会弄到很多的吃的。
黑狗的确很有灵性,在姐姐的劝说下一边慢慢吃着饭食,泪水从眼角像两条小溪流淌。以前我从来没有留意过狗也会流泪,所以黑狗的落泪让我很感动。
我对姐姐说,这狗日的雪不知道要下到啥时候,这狗日的山也故意为难我们,让我们能找到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我们得想办法下山……
姐姐没有等我说完,忙用手捂住我的嘴,眼里闪出惊慌和怨嗔,她对我悄悄说,莫胡说哟,山神能听见哟,我们能活下来,还不是因为有山神在庇护,赐给我们取暖的、吃的,别怕哟,有姐姐在,你放宽心哟。
说也怪,我说完话不久,只觉得嘴唇热乎乎的,渐渐就感觉厚了许多。用手摸了摸,竟然肿起来了。我吓了一大跳,让姐姐看。姐姐什么也没有说,拉着我跪在外面的雪地上,连叩几个头,让山神原谅我的冒失,还祁愿山神保佑我、保佑黑狗、保佑已经有几天没有回来的兔子。
我忙说,也让山神保佑姐姐,保佑姐姐能找到失散的父亲。
姐姐和我重新回到棚子躺下,发现黑狗在我们求山神保佑的时候已经走了。姐姐说,狗已经走得很远了。姐姐说着的时候哭了。我安慰姐姐说,狗可能去找吃的了,一定会回来的。姐姐没有说话,更紧地搂住我,似乎怕我飞走似的。
黑狗走了,我们的棚子里顿觉空落了许多,我的背上有冷风在吹。姐姐说,黑狗一定是见我们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怕饿坏了我们,悄悄地走了。我对姐姐说,黑狗身上长着毛,冻不坏的,它也能找到吃的。
姐姐听我说话,眼泪下来了:幺娃子,黑狗在那里去找吃的啊,狗是靠人生活的,它一离开我们,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孩子了。
估计半夜时分,我嘴上的肿消了。我想告诉姐姐,但她已经睡着了。我看看姐姐,看看闪着红亮的篝火,看看被黑狗曾经用身子暖热过的地铺,突然感觉了害怕。我想起那几只兔子,也许早已经冻死了,黑狗也许正在雪地里迷失了方向,此刻正后悔离开我们的决定,也许在找我们,也许在一次次又一次呼唤我和姐姐,但声音被风刮走了。它也许只能等到我们下一次吃饭,闻到饭香味才能找到我们。棚子外面的雪依然在下着,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我和姐姐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姐姐突然醒来了,眼睛睁得很大。我惊得大气也不敢出。姐姐一骨碌坐起,说,幺娃子,黑狗回来了。正说着,黑狗黑乎乎的身影从棚子外的雪夜里闪出来了,很快就到了我们的棚子口。它嘴里叼着几只兔子的腿,慢慢走到我们的棚子。姐姐抱起兔子,兔子身子早已经僵硬了。
姐姐用手抚摸着兔子,一只一只抚摸,嘴里喃喃说,可怜的兔子,已经死了有一天一夜了,我早就应该为它们向山神祈求。姐姐的声音哽咽着,走出棚子,在搪瓷缸里装雪,准备给黑狗做吃的。
没有料想到,黑狗竟然跃到姐姐身边,用嘴叼住搪瓷缸,一个鲤鱼打挺就将缸子里的雪倒了,然后慢慢跑到哪几只兔子跟前,愧疚地低下头。我看出来了,黑狗是想食用哪几只兔子。姐姐弯弯的眉毛瞬间倒竖起来,瞅了黑狗好半天,说,黑狗,你是个赖狗哟,是你害死了几只兔子得是不,怪不得我们吃饭的时候你总要出去一圈,你是怕兔子吃了我们的饭,去将它们撵得远远的得是不。现在你后悔有啥子用哟。
黑狗爬在棚子口,两只前爪合拢,头深深地垂下去,泪水从眼睛潸潸流出,渗透过鼻梁和下巴的茸茸细毛,将两只爪子濡湿得黏黏糊糊。
黑狗一直爬在棚子口。我和姐姐睡觉的时候,我叫了它几遍,让它进棚子,每次姐姐对我说不要理它。我一觉醒来,亲姐姐时,姐姐突然醒来,惊喜地说,兔子活过来了,刚才在舔我的脸,但看到哪几只兔子仍然僵在棚子口,黑狗依然是哪个姿态,就什么也不说了。
哪几只兔子是在次日清晨掩埋的,姐姐和我轮流刨厚厚的积雪,黑狗用爪子帮忙,一直等地表土出来,又刨了好深,才将兔子埋了进去。
这一天雪下得小了,但风比前一日更大了,一会儿像狗群在呜呜叫唤,一会儿又像是无数瓶子的口被吹响、尖利刺耳,地上的落雪旋起来,与空中的飘雪交织在一起,在巨大的古树间形成雪的涡流,间或下跳到地,将积雪冲出一道道深深的雪痕,飞扬起来的雪沫罩住了眼前的树木。我的耳边是不绝于耳的树股断裂声。而我们的棚子像雪海中飘摇的纸舟。
所幸雪的涡流没有袭击我们的棚子,等风小些了,姐姐给我们做好饭。只是黑狗一直在掩埋兔子的地方呆站着,我和姐姐叫了好几遍都不来吃饭。最后姐姐用手摸着它的身子,劝说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吃了一点。
我的肚子已经叫了几天了,今天比往日叫得更甚,因为一直吃的是野生物,从前所食用的粮食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记忆。胃里空空如也,伴随我生命情境中的哪种塌实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我。
我们和黑狗沿着被雪涡流冲出来的深痕,拼命地刨挖,中午饭也忘记了吃,到黄昏十分,所采出来的东西寥寥无几。回到棚子里,我全身的骨节像散了架,但想到姐姐比我更辛苦,我忙抢先去做饭,比姐姐拦住了。
姐姐一边做饭,一边对我说,幺娃子,心莫焦哟,有这座大山,饿不死我们哟。
我感觉说话都欠气力,肚子的响声已经越来越缩短间歇,我感觉有一只手,在我的肚子游走,抓挠得我的胃越来越不安生。当黑狗跑到我身边,想依偎我卧下的时候,我竟然给了它一脚。过后,我马上后悔,忙有手想去抚摩它。姐姐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将搪瓷缸里面的饭食端过来,我被饭香味激得浑身颤抖,手抖得几乎捉不住筷子。囫囵吃了一口,没有顾得去用嘴吹,烫得我半天唤不过气来。姐姐扑过来,用手忙轻轻捶我的后背,用手抚摸我的胸口。
我这才想起,第一口饭应该由姐姐来吃,我停下筷子的动作,让姐姐快吃,姐姐让我快吃,我们都推让着,结果是饭放在那里,最后只好决定让黑狗先吃了。但黑狗就是不动嘴,我的无名火差一点又起来了,就想骂狗。姐姐的眼泪像滚珠落进缸子里,嘴角仍然泛着笑,说黑狗也在等你先吃,你不吃,我和它只有挨饿哟。
见姐姐和黑狗每每让我吃几口,才吃一口,我停止了吃饭,对姐姐说,这不公平,咱们得立个规矩,每人一口轮换着吃。姐姐说,她和黑狗的嘴大,一口顶我几口。我仔细地打量姐姐的嘴,不大啊,小如樱桃啊,黑狗的嘴大,但没有张开,只用嘴吸吮。姐姐听我说她的嘴像樱桃,开心地笑了,用手轻轻在我的腿上拧了一下。大概是我吃了些饭,我的心情竟然好多了,也拧了姐姐一把。
这天晚上,我感觉有一种奇异的冷意,黑狗尽管紧紧依偎着我,我的上下牙齿仍在得得打架。姐姐紧紧搂着我,我仍然在她的怀里抖。后来,姐姐顾不了羞涩,解开她前胸的衣服,将我的头和胸埋在她光裸的胸脯上。
姐姐的胸脯酥软光洁,氤氲着一股让人欲仙欲死的气息。我在这种气息的袭击中,牙齿的打架神奇般消失了。我看到了姐姐胸脯上隆起的两座乳峰,像两座姊妹山,透着无限的温存和阴柔。我恍然明白了,姐姐身上的香气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但眼下这两座乳峰被姐姐用一条绿色的乳罩紧紧包裹,一朵鲜红欲滴的映山红开放在两座隐隐约约的乳头之间。
我又管不住自己的手和脸了,用手去轻轻地揉,用脸去摩挲。姐姐轻轻拿开我的手,说,幺娃子,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已经将嘴给了你,这里可不能再给你了。
我就陡然间清醒过来,吓得气也出不均匀,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
过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姐姐说话了,幺娃子,你是不是特别想摸,不摸心里煎熬哟。
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姐姐轻轻地说,带着种无可奈何,你特别想摸就摸吧,姐姐将奶子就给你了。
我是在充满忐忑不安和神圣的心境中轻轻解开姐姐的乳罩的,当姐姐一对白鹁鸽般的奶子跳跃在我的眼前时,我的意识里除了姐姐的奶子,其余的一切竟然荡然无存。我的手一定是笨拙而又唐突,像一只饥肠漉漉的小山羊突然撞入一块草肥水美的所在,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忘乎所以。
多少年后的日夜里,我曾经像牛一样将此时的情景无数次反刍,每次反刍都带给我周身的温暖和丰富无比的联想。姐姐是我的生命里第一个用自己的身体让我解读女人的人。这种体验对我来说是那么重要,让我对女人起初那种空朦虚幻的想象像雾一样消失了,我在姐姐身上找到了男人向往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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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林,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陕西省职工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二届、第三届签约作家。迄今已经在《中国作家》《延河》《散文选刊》《星星》《诗神》《延安文学》《安徽文学》《厦门文学》《六盘山》等国内100多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200多万字。出版有小说集《映山红》、散文集《岁月深情》等。曾获《中国作家》“绵山杯“小说征文奖、宝鸡文艺大奖作品一等奖、秦岭文学散文奖,两次跻身中国散文排行榜,小说《双生花》和随笔《乡村的诗意与浪漫》获“2015年《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中篇小说《映山红》获陕西省第三届柳青文学奖。